第五章：選擇？（玖月）18

  那一瞬間，玖月只覺得世界變得異常荒謬。把火藥煙球塞進大蚯蚓的月工門，接著點火引爆？這是勾欄里講的笑話麼？雖然雷葉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眼神也銳利的像是秋水寶劍，可玖月還是頑固地拒絕相信，這就是最緊急時刻所要採取的最非常手段。「鸚鵡剛才不是說，我們可以拿刀往接縫裡插——」

  四支骨鏃利箭尖嗥著擦過眾人頭頂，旋即沒入藍盈盈的洞頂泥漿，劇烈顫抖。這一刻終於到來，妖邪不再只是惹人緊張的背景噪音，而是確確實實闖進了追緝隊伍的視野，嗆辣的殺意噴薄而出，幾乎要燙傷玖月的雙眼。

  螻蛄刮擦堅硬的外翅，就像生鏽的鋸條互相切割；雙頭肥遺噝噝地吐出分叉，貪婪地搜尋著獵物氣息。難以計數的土無傷狂奔向前，刀盾相交震起迅雷般的巨響，在狹窄的坑道當中製造出滾滾落塵……這股浪潮本應無可阻擋，只用一個心跳的工夫就把追緝隊伍徹底吞沒，但那位最最真摯的朋友，那位通體漆黑的冥界之主，僅憑一人之力便攔在了妖邪面前。

  全重百斤的狼牙棒，每一次揮舞都會製造出無數駭人慘叫，在悶熱潮濕的地底空間，製造一道由碎骨和血肉組成的腥紅弧線。全高七尺的黑甲巨漢沉默無言，仿佛機括一般戮力奮戰，龐大而斑駁的背影，清晰可鑑地呈現在玖月面前：

  他的厚重甲冑沾滿綠色膿漿，曾經像皮膚一樣溫潤的表面遍布劃痕；他的饕餮吞肩飽嘗攻擊，被無數利刃切削得傷痕累累，每一處凸起都掛著折斷槍頭，每一條縫隙都插滿破碎利箭。僅僅在他現身的這一瞬間，就有不下十隻妖邪被當胸砸飛，貼在臭烘烘又粘又濕的坑道壁上，變成一灘慢慢滑落的稀爛肉餅。

  但仍有上百隻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妖邪，宛如撲火飛蛾一般圍著黑甲巨漢上竄下跳。無論有多少只被搗成碎末，無論有多少只身首異處，它們只會被同夥的體液刺激得更加瘋狂，一面嗷嗷嗥叫，一面高舉長矛，瞄準黑甲巨漢的腿彎、腳踝與肩膀猛戳猛刺……

  見此情景，玖月再沒有任何猶豫。她就像火箭一樣躥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蚯蚓尾端，右手一伸一遞，直接把焰火球送進了那個濕潤溫熱，觸感又緊又繃的黑暗洞口。一直到把拳頭抽出來，玖月的眼睛也沒有眨上一下。「全部辦妥！」她毫不吝惜地扯開嗓門，寧可把喉嚨喊得紅腫嘶啞，也要壓倒眾妖邪的嘰嘰呱呱：

  「就等你了！大黑柱子！！！」

  鸚鵡點燃兩枚飛羽，用元力「嗖」地一聲送到玖月手邊。沒時間浪費了，這對任何一方都是一樣，黑大個子點點頭，就像受傷雄獅那樣低吼出聲，狼牙棒登時舞成一個耀眼扇面，將前後兩側的妖邪瞬間掃清。他轉過身來拔腳飛奔，鐵靴在坑道砸出一陣陣連續地震，泥濘毫無間斷地接連騰空，散作一波又波冰涼雨點……玖月冷靜地觀察著，口中默默倒數，在黑甲巨漢距離尚有一丈時果斷點燃藥捻，在大個子同伴接近到只有五尺時迅速伸出手臂——

  強勁有力、寬闊仿佛原野的手掌把玖月整個拽起。女孩輕盈地騰空飛翔，並為這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驚叫出聲。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落入大個子同伴懷中，就像一個被搭肩抱起的小公主，全身一下子變得軟綿綿熱辣辣，那股從後背傳來的幸福溫暖，真是讓人羞得臉頰發燙……

  「耳朵堵好。」

  黑甲在蚯蚓尾部牢牢站定，口中的話語不帶半分浪漫。玖月感到了一絲惱怒，但她隨即意識到大個子同伴所指為何，趕緊慌慌張張地用手掌捂住耳朵——




  玖月趴伏在蚯蚓粗硬的外皮上，只覺得兩耳嗡鳴、雙眼震顫，肺葉、心臟就像被砸了一拳那樣咚咚直響。但她的這點痛苦，與蚯蚓比起來實屬九牛一毛，大地龍遠在十八丈之外的頭部怒吼出聲，那快要把坑道震塌的巨大響動，勝過一萬座寺廟同時吹響海螺大號；它劇烈無比地搖晃全身環節，不顧一切後果地連扭帶撞，一次勝過一次的瘋狂磕碰，在坑道各處製造出難以計數的眾多塌崩……

  

  怪物頎長粗壯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掉進了暴風雨中的大浪，上下顛簸左右搖擺，釋放出的力量足以摧金裂石，同時卻又毫無可循規律。黑甲巨漢伸手攏過雷葉，把貓妖、女孩甚至李豎一齊護在身下。他們默默地忍受著大地龍發泄怒火，默默忍受著從頭頂砸下的整塊冷硬生土，只管用痙攣的雙手抓緊滾燙剛毛，呻吟出聲。

  每時時刻他們都身處險境，每忽每秒安全繩都在製造出更多淤青，但所有這些危險都完全值得。因為大蚯蚓已經成為了劇痛的奴隸，正在這個凶蠻主人的驅使下，拼了老命向前挖掘。除了遠離那個「緊攥尾端不放」的痛苦源泉之外，這隻龐大的妖邪別無他求。

  這條坑道已經被開挖的足夠寬敞，幾乎沒有需要停下來撞開的阻礙。大蚯蚓狂怒地咆哮著，一邊蠕動肌肉一邊從環節接縫分泌出數百斤藍色粘液，推動全長十八丈的巨軀飛速前進。玖月估計，這東西的速度至少也有四十里每時辰，比碰見心儀母馬的小兒馬跑的都快。儘管這東西比快散架的破爛大車都要晃的厲害，顛得人直想把腸子肚子撥郎鼓子一口氣吐出來，但玖月還是覺得，能搭上這趟便車，實在是太好了——

  「啪咚——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