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五月十一。晉陽城南、振武軍新武寨左近,駐防羽林工匠營轅門。
「田列兵」小心翼翼探出腳爪,在高個甲士的行纏上面輕碰一下。然後,它就像被火炭燙到似地,「出溜」一下竄回主人身上,鑽進皮裲襠里再也不肯露頭。
「我就這麼凶?」
高個甲士,或者說趙棟成露出苦笑,無奈地向前攤開雙手:
「師弟,你來看看,我可是沒拿老鼠夾子。」
他說的是實話,空蕩蕩的手上除了繭子之外啥也沒有。實際上,趙棟成這次完全是輕裝上陣,頭盔、鐵鎧之類的護具一概缺席,就連武器也只帶了木柄刺刀,為了防暑,他還特地把衣袖卷的老高,頭綁一條吸汗用的羊肚手巾。要不是那塊代表隊主差遣的背章,這身打扮與尋常輔兵真沒什麼區別。
然而,包括蘇然在內,誰也不會把趙棟成認成打下手的輔兵。/也就是一年工夫。/循義軍掌書記望著駐防羽林隊主,一時間居然生出了眩暈感。/我這師兄,居然從裡到外換了個人。這可真是……可真是……/
去年在小老謝村的時候,趙棟成只是護衛大先生的年輕親兵,一名剛剛改邪歸正的前地痞無賴。他雖然燒掉了左手臂的頭狼紋身,宣稱要與過去一刀兩斷,但言行舉止仍舊帶著痞氣,說話時候總是去不掉髒字,吹起牛來更是毫無顧忌。蘇然還記得,他倆有好幾次一起分享甜食,趙棟成每回都把自己吹成趙雲再世,「等俺上戰場,肯定殺他個十進十齣」,整盤蜜餞都堵不上他的嘴巴……
但這些全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的趙棟成,變成了高大、黝黑,臂膀強健有力的精悍軍官,與過去那個輕浮少年有著天壤之別;他抹去了昔日嬉笑,剛硬的臉龐仿佛刀劈斧砍,粗糙的雙手生滿硬繭,久經磨礪的指關節高高凸起,肯定定能把鐵板一拳打變。每當趙棟成邁開雙腿,腳步聲立就會形成沉穩有力的軍樂,聽在蘇然心裡,正如軍中敲響的出征戰鼓。
這就是老兵。幾度死裡逃生、全身刻滿傷疤的百戰老兵。在這份氣場面前,蘇然雖說勉強張開了嘴巴,但一時間根本發不出聲音,好容易才讓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你現在這麼威風,也難怪它怕你。師兄,我說劇實話,現在要是回去小老謝,徐郎中他們只怕——」男孩抹掉額頭上的汗珠,努力讓苦笑顯得不那麼苦笑:
「只怕認不出來你是誰,還想著是哪位將軍打獵嘞。」
「將軍?你可別笑話了,我哪有那好命。」趙棟成笑著搖搖頭,露出一排久經磨損的牙齒,許州口音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沒事,他不願意跟我,那就還讓你帶著,等會兒進去可別跑丟了。師弟,這裡麵皮匠、鐵匠、木匠、弓弩匠都有,你就說想看哪家吧。」
「都看看。」蘇然如蒙大赦地把目光移向軍營轅門,立刻被光滑的紅漆表面所吸引。「那咱這就進去,問他們把營區平面圖要過來,各個作坊都走一遍。得把情況先摸清,不然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該派多少人幫忙。」
說著說著,他的語速就恢復到了平常水平,雜亂思緒也被清了個乾淨。/有活干真好。/蘇然欣慰地咽下一口唾沫,順手把田鼠抓進錦囊小窩。/尤其是自己擅長的工作。幹活幹活,還有一整份計劃要制定呢!/
他已經完全融入了掌書記這份差遣,甚至可以為了工作渾然忘我。正是這份工作讓他擺脫了孩童天真,也正是這份工作,讓他在數萬大軍當中找到了正確位置。「走吧。快飯點了,正好讓他們管個飯。」他望向一臉微笑的趙棟成,得意洋洋拍起了腰包:
「不過,紙筆得用自帶的。這裡頭都是皇上賞的,好使!」
朔鎮駐防羽林直轄的這座工匠營,距離汾水邊上的新武寨正好兩里路。順著東北——西南走向的官道,吃碗麵的工夫就能走到軍寨的庚號突門。但問題是,新武寨里駐紮的都是振武軍,跟駐防羽林不是一個系統。當蘭陵王四處請人幫忙造戰車時,反而是同屬中兵的殿前虎賁最先響應,願意一起合夥做事。
過吊橋的時候,趙棟成很是為此感慨了幾句。據他說,援軍沒來的時候,朔鎮駐軍只能抱團取暖,別說幫忙挖掘工事、出借糧草彈藥了,將士們互相換衣服穿的都有。但北上兵團已經大舉到來,驟然增多的京城中兵,很快就讓那條模糊的隔閡,悄然間再度清晰起來。
蘇然對這些不感興趣。實際上,只要是涉及政治的話題,他一律不感興趣。北上兵團內部的矛盾就夠多了,皮景和、高阿那肱的臭臉躲都躲不開,哪裡還有工夫關心朔鎮駐軍。為了避免滻河進去,他還特意擺出了公事公辦的冷漠面孔,進入轅門、與管勾工匠營的裘幢副碰頭之後,他第一句話是請對方管飯,第二句話是索要營區略圖,第三句則是「辛苦幢副」,一氣呵成沒有半句廢話,跟在後面的趙棟成甚至沒機會插嘴,只能擠出一副燦爛笑臉,對著老裘連連點頭示好。
「咳咳,你這也太不客氣了。」送走一臉鐵青的裘幢副後,趙棟成立刻擺出長兄面孔,輕拍蘇然肩膀說道:
「這幾天,咱得跟工匠營斷不了打交道,得罪他一點好處沒有。師弟,記住一條,客隨主便。」
「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記恨,那他的官也就當到頭了。」蘇然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我比他官品高,又有皇上手諭,沒對他直接下令算是不錯了。師兄,這威風該用就得用,特別是著急辦事的時候。要是臨打仗還拿不出東西,到時候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我也一樣。殿下點名讓我過來幫忙,如果失敗,那就是墮了殿下臉面。」提到蘭陵王時,趙棟成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語氣也隨之鄭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