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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車轔,馬蕭(四)

2026-01-29 06:43:04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離開木匠街的時候,蘇然聽到了不少議論。雖然師傅們南腔北調什麼口音都有,但牢騷內容卻是異曲同工:他們覺著,需要精工細作的部件全都緊貼地皮,平常人誰吃飽了撐的過去瞅,手藝再好也是白瞎;盾板、側廂板這些惹眼部件反而做得又粗又糙,到時候一定惹得「大頭兵們」連損帶罵,全工匠營都會為此抬不起頭。「丟人哪!」有個鬚髮掛滿木屑的老木匠,在蘇然經過的時候故意大聲嚷嚷:

  「丟人丟到姥姥家!這種東西,回家都不敢說是自己做得!」

  蘇然寬容地把這些抱怨扔到耳後,就當啥也沒聽見。木匠們的反抗如果只有動嘴皮子,那還真是謝天謝地,只要他們能按時交貨,蘇然甚至願意在常例賞錢之外,替他們再爭取一批金銀綢緞。/話說回來,這幫人還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丘八們就算開罵又能咋著?反正到時候也不是戰兵彎腰下力,輜重隊、營造隊才是推車主力,手裡最多有把單刀的輔兵,再鬧騰又能鬧騰到哪裡去?

  這同樣也是從女直部落學到的經驗,他們之間打來打去的時候,就是讓奴才在前面推車,甲兵跟在後面衝鋒拋射。按照蘇然的計劃,進攻開始那天,各軍、各幢將會把趕糧車、守營地的任務交給力夫與少量留守什伍,戰兵隊則像平常那樣展開戰鬥隊形徐徐推進;

  至於輔兵,他們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那就是在軍陣最前方推車擋箭兼做預警,一旦發現巨獸、重甲尼人之類的硬茬骨頭,立即用旗語向本隊本幢報信。只要他們能完成任務,按照《軍法十八條》規定,首級功絕技少不了分潤。

  趙棟成對這個方案基本認可。但他覺得,輔兵到時候肯定有人腿軟腳酸,將帥們弄不好會雙管齊下,一邊殺人立威一邊擺出重賞安撫。蘇然對此深以為然,當場就跟師兄撞了拳頭。「說到底,帶兵不就是這兩招?」他一面向鐵匠營地的哨兵出示印綬,一面偏過腦袋,洋洋得意地向趙棟成賣弄人生經驗:

  「只要照著規矩來,該賞賞該罰罰,啥時候都能讓人服氣。師兄,這幾天我住工匠營,你就等好吧!」

  然而,「鐵匠一條街」的實際情形,證明蘇然還是太年輕、太急切,有時候甚至幼稚了。這不是因為鐵匠首領飛揚跋扈,也不是因為各個作坊的師傅不好說話,實際上,鐵匠首領左大強是三名首領當中最隨和也最禮貌的一位,手下師傅也是規規矩矩,沒有一個人故意出言挑釁。但是,在蘇然提出要求之後,這群鐵匠立刻齊刷刷變了臉色,異口同聲地表示活太多工期太緊,基本沒可能再接新活。

  「一天十二個時辰,俺們要忙十個時辰還多。」左大強按住不斷跳動的眼袋,聲音啞得像是含了沙子,脖子上的燒傷疤痕陣陣發紅:

  「天天都有學徒累倒,師傅也有撐不住的。現在我們是一面幹活一面從雜役裡頭挑學徒,就這都不夠用。官長說的這些鐵環鐵瓦,難哪。」




  紅熱鐵條浸入木桶,伴隨短促激烈的「刺——啦」聲,將油水混合液燙成大團白色蒸汽。鐵板放上特製大號鐵砧,在漫長的冷鍛過程中,被師傅們一錘接一錘砸出耀眼火花。力夫頻繁往返於作坊、煉鐵爐之間,每個人都被高溫燎掉眉毛,臉上、手上隨處可見新鮮水泡,他們用大陶缸背來成十上百斤的鐵條鐵片,脊樑在重壓之下不住顫抖……

  看著這些場景,蘇然只感到手腳冰冷,胸腔裡面仿佛進了暴風雪一樣。按理說,這種感覺根本不該出現,因為鐵匠營地隨處可見旺盛炭火,把作坊裡面燒的比三伏天還熱,但他偏偏就是覺得後脖頸發涼,身上一陣惡寒接著一陣惡寒。/難道我要功虧一簣?難道盾車訂單,真要卡在最後一個環節?/

  重錘砸向熾熱鐵塊,迸發而出的高溫,隔著老遠就令人雙眼發痛。見朋友遇到麻煩,田列兵趕緊從錦囊小窩鑽出來,爬上蘇然肩膀以壯聲勢;趙棟成也主動上前一步,接替一時結舌的師弟,與左首領和顏悅色地商量起來。

  與兩人之前的做法不同,羽林隊主既沒有用官位壓人,也沒有裝出兇巴巴的樣子出言威脅,他的表情很誠懇,語氣也非常謙卑,就像是私塾學生請教先生,給足了對方面子。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比自己官大的笑臉人,左大強也投桃報李地做出友好回應,又是上茶又是搬馬扎,給前來辦事的兩位欽差,詳細講述了鐵匠街當下現狀。

  工匠營里,鐵匠們向來是最忙最累的一個群體,熬夜加班那是家常便飯,有時候上官催得緊了,甚至有師傅打鐵打到吐血,生生累死在鐵砧跟前。戎狄入侵朔鎮之後,隨軍鐵匠雖然多了不少人手,賞賜、材料也從來沒有缺過,可工作量也是坐火箭似地蹭蹭上升,師傅、學徒、雜役連睡個好覺都是奢望。

  這種情況,並非駐防羽林工匠營獨有,整個晉中盆地的鐵匠作坊,無一例外都是忙上加忙。規模巨大的戰爭,就像饕餮一樣貪婪地吞噬鋼鐵,每個時辰都有銃炮損壞,每個時辰都有鎧甲報廢,刀槍劍戟這樣的長短兵器,更是成十上百地在戰場上損失,不把這些窟窿補上,北上兵團、駐防羽林、振武軍、土團、護寨勇丁的新兵就得赤手空拳上戰場,比羊入虎口還要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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