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暴亂將起
法國巴黎,聖但尼教堂內,王國上上下下排得上號的貴族、主教們時隔數年再次齊聚於此。
上次他們到這裡來還是為了參加先王查理七世的葬禮。
這一次,他們同樣為弔喪而來,不過弔喪的對象是太后瑪麗·德·安茹。
她是一位出色的女政治家,為查理七世父子治理法國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她也是一個慈愛的母親,為她的兩個兒子操碎了心。
不過從結果來看,她的教育似乎是失敗的。
她將自己生平領悟的宮廷政治、陰謀權術悉數教給兒子路易,結果差點將兒子養成了王國的心腹之患。
她將自己的溺愛全部給了小兒子查理,結果查理變得驕縱,善妒,並且對哥哥路易十一心懷不滿。
瑪麗太后與兒子們之間的關係也從母子變成了更加複雜的政治盟友,這時常令瑪麗感到遺憾。
就連生命的最後,她也在為兒子路易十一的大業而奔波。
查理七世死後,瑪麗獲得了查理七世最後居住的昂布瓦茲城堡。
她本應在那裡安度晚年,不過最後她還是決定幫兒子最後一把。
一年以前,瑪麗太后踏上了前往聖地亞哥朝聖的旅途。
實際上,她是作為法王的特使出訪伊比利亞諸國,力圖促成法國與阿拉責、卡斯蒂利亞等國的聯姻。
她先後遊說阿拉貢國王胡安二世和卡斯蒂利亞國王恩里克四世,希望兩位國王能夠與法國聯姻。
為了從疑心日漸加重的路易十一手中保住小兒子查理,瑪麗也算是使盡了渾身解數。
本來,阿拉貢王國的公主,民選的納瓦拉女王布蘭卡二世是個不錯的對象,她父親胡安二世也同意了這樁婚事。
奈何布蘭卡公主寧死不從,最後因為權力爭奪而被親生父親毒殺。
失望之餘,瑪麗轉而前往卡斯蒂利亞,遊說恩里克四世將妹妹伊莎貝拉嫁給查理,促成法國與卡斯蒂利亞的強強聯合。
這樁婚事最終因為卡斯蒂利亞貴族的攪局而沒能談攏,
無功而返的瑪麗在回巴黎的路上病逝於法國南部,遺體被運回巴黎安葬。
教堂內,隨著瑪麗太后的遺體被安葬在先王查理七世旁邊,葬禮也接近尾聲。
路易十一,還有站在他身旁的查理王子,奧爾良公爵查理,安茹公爵【好王】勒內,
曼恩伯爵查理,全都一襲黑衣,神情悲痛萬分。
站在另一邊的勃良第公爵【好人】菲利浦和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二世同樣是這麼一身打扮,心情卻截然不同。
同時代的「老熟人」們一個個離去,這讓菲利浦略有些感傷。
瑪麗太后對他來說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她作為安茹家族的長者,安茹派的領袖之一,給法國政壇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她同時也是法國政壇的定海神針,有她在,路易十一和查理王子的矛盾還有緩和的餘地。
但是現在,隨著太后的離世,兄弟二人反目成仇的日子恐怕是不遠了。
而年輕的弗朗索瓦二世此時止鑄曙滿志。
他在幾年前繼承了布列塔尼公爵的頭銜,致力於保障布列塔尼的獨立。
這幾年,路易十一的所作所為讓法蘭西王國的大封臣們憂心不已。
路易十一不斷通過各種手段加強國王的權威,並對與法蘭西王國貌合神離的布列塔尼、勃良第兩國充滿敵意。
為了抵禦可能到來的威脅,弗朗索瓦已經與菲利浦達成了秘密的同盟協定,約定共同對抗法王的集權和入侵。
瑪麗太后一死,他們早先制定的關於解救查理王子的計劃就可以開始實施了。
這讓弗朗索瓦既緊張又興奮。
葬禮結束後,人們陸續離場,弗朗索瓦接受了菲利浦的邀請,前往勃良第公爵在巴黎的宅邸,大名鼎鼎的阿圖瓦宮聚會。
兩位權勢強大的公爵在隨從們的陪同下緩緩穿行在塞納河右岸的街道上。
他們穿過繁華的市場,巴黎的市民們見到勃良第公爵的旗幟,紛紛露出敬畏或是厭惡的神情。
弗朗索瓦騎在馬上,只是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座高達21米的塔樓。
他甚至能看到那上面還有弩手正在巡邏。
那是阿圖瓦宮的地標,由【無畏者】約翰建造的高塔,用來保衛阿圖瓦宮,彰顯勃良第家族的權勢。
不久,他們就抵達了金碧輝煌的阿圖瓦宮。
「您的宮殿比王宮還要更加奢華和氣派,實在令人羨慕。」
弗朗索瓦感慨著,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巴黎擁有這樣一間豪華的宅邸。
菲利浦只是滿意地笑著說道:「我本打算再將阿圖瓦宮擴建一番,但是路易十一的嫉妒使他拒絕了我的要求。」
「我們的國王陛下就是這麼一個小氣的傢伙,這正是我們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嗎?」
「當然,」菲利浦輕輕點頭,「但這種話還是不要當眾說出來,這個市場裡沒準兒全是路易十一的眼線。」
「嗯?這裡可到處都插著您的旗子,誰不知道這個市場屬於勃良第公爵?」
「我已經很久沒有光臨巴黎了,現在這裡已經成了國王陛下的蜘蛛巢,不論如何,謹慎總是沒錯的。」
菲利浦的性子就是這樣,而且他所說的也是真話。
自從那個名叫貞德的女孩兒被教宗平反後,他就更不願意到巴黎來了。
他的祖父【勇敢者】菲利浦二世一生中造訪巴黎570次,他的父親【無畏者】約翰造訪巴黎42次,他自己則總共來過16次。
估計到了他兒子【蠻勇者】查理的時代,勃良第公爵就不會再踏足巴黎了。
到時候,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和名義上屬於勃良第家族的地盤也就失去了它們的價值。
「走吧,我們進去再聊。」
兩位公爵很快進入阿圖瓦宮中。
菲利浦一回來,僕人就為他送上了堆積成山的拜帖,可惜全都被他隨手扔在一邊。
他現在正在招待自己最重要的客人,沒心思管那些來訪者。
這幾天裡,他已經見過夠多的人了,舉辦了好幾場的宴會,只為竭盡所能地向巴黎炫耀他的藝術與權力。
後來,當菲利浦離開巴黎後,他高薪聘請的宮廷史學家查斯特林在《勃良第編年史》
中寫道:「人們從未見過如此氣派奢華的王公宅邸,以及氣勢恢宏的房間和絢麗貴重的掛毯,巴黎各個階層的人都慕名前來,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至於現在,他將所有人都趕出房間,準備與弗朗索瓦二世展開一場秘密談話。
弗朗索瓦坐在桌邊,拿著一個刻著勃良第家族徽章的純金酒杯在手裡觀賞把玩,杯子裡還裝著勃良第出產的美酒。
在三大「百合花王公」,即出身自瓦盧瓦王朝的奧爾良公爵、安茹公爵和勃良第公爵中,唯有強大的勃艮第公爵能夠在排場和氣勢上壓倒不可一世的法王。
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富裕,勃良第公爵停駐在巴黎的這幾天裡,就連法王的光芒都顯得有些黯淡。
弗朗索瓦在心底暗嘆自己找了個好盟友,只有這樣富有且強大的盟友才能幫助他抵抗法王。
而且,他很清楚在菲利浦的背後還有一個怎樣的龐然大物。
「前不久,阿馬尼亞克公爵秘密造訪了布列塔尼,他代表皇帝而來。」
弗朗索瓦有些好奇地看向菲利浦,想知道這件事他了解多少。
菲利浦微笑著說道:「送他去布列塔尼的船是從勃艮第出發的。」
弗朗索瓦立刻領會了菲利浦的意思,與他所料相差不大,這背後果然是皇帝和勃良第公爵聯手在給法王製造麻煩。
這一點倒是很符合弗朗索瓦對菲利浦的刻板印象。
他小時候就常聽叔叔說勃良第公爵是個喜歡出賣國家利益的小人,一直與英國人勾結進攻王室,還迫害其他貴族。
他的叔叔和監護人,布列塔尼公爵阿蒂爾三世,曾經也是阿馬尼亞克派的成員,在內戰中遭受過勃良第派的迫害。
因此,他對勃良第家族的怨念極深,還試圖將這樣的觀念傳遞給下一代的弗朗索瓦二世。
不過弗朗索瓦是個有主見的人。
他明白現在唯一可以幫他抗衡法王集權的就只有勃良第公爵,於是拋下成見與勃良第結盟。
只不過他叔叔的看法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英國人被趕走以後,勃良第公爵現在又巴結上了更強大的皇帝,還從皇帝那裡撈到了數不清的好處。
像是給【大私生子】安東尼·德·勃良第的馬其頓公國,還有半個薩伏伊,以及最近被菲利浦吞進肚子的列日和烏得勒支。
說實話,他有些羨慕勃良第公爵。
雖然這位精明的老公爵總把「在三個雞蛋上跳舞」這話掛在嘴邊,但他從英格蘭,法蘭西,神聖羅馬帝國手裡都到了不知多少好處。
不過他也看出了勃良第公爵的窘迫。
無論是法王還是皇帝都不可能放任勃良第公爵無限制地膨脹下去,也許一招不慎,經營百年的勃良第大公國就會灰飛煙滅。
這就是勃良第公爵迫不及待想要擊敗法王的原因,他必須解決掉法王和皇帝中的一個,公國才有繼續擴張的可能。
只是,弗朗索瓦怎麼也不會想到,菲利浦和查理這對大膽的父子最終的目的居然是建立一個獨立於法國、帝國之外的新王國。
他現在還在為反抗法王集權的事發愁。
「聽阿馬尼亞克公爵說,他已經說服了波旁公爵,現在正要去說服富瓦伯爵。
就算富瓦伯爵不同意加入同盟,我們兩家加上波旁公爵,只要再逼迫法王將查理王子交出來,不怕路易十一不乖乖就範。」
菲利浦略有些遲疑地說道:「路易十一近幾年不斷擴張權勢,還大肆擴充救令騎士,
實力不容小。
而且,他身旁還有奧爾良公爵和安茹公爵鼎力支持,我們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
「這是必要的,」弗朗索瓦深以為然,「還是等阿馬尼亞克公爵的努力得到最終的結果後,我們再開展行動,這樣如何?」
「我也是這麼想的。」
菲利浦希望儘可能增大取勝的把握。
儘管勃良第能夠經受得起一次失敗,但他的盟友們顯然沒有這樣的底蘊。
如果不能第一時間逼迫法王就範,後面再想擊敗法王就沒那麼簡單了。
至於這場戰爭,他打算交給兒子查理來打。
他已經太老了,老到很難關心更多的事務。
這次參加太后的葬禮,他本想派查理來的。
不過考慮到與法王的爭鬥即將到達高潮,他還是決定親自出馬維護現有的同盟。
送走了弗朗索瓦,菲利浦還要與波旁公爵和奧爾良公爵見上一面。
他與奧爾良公爵查理有舊仇,也有交情,因此菲利浦打算嘗試讓老公爵在這場紛爭中保持中立,從而進一步削弱路易十一的力量。
與此同時,羅浮宮內,路易十一正在與舅舅安茹公爵勒內談論今天剛剛收到的消息。
這個消息打斷了路易十一對母親的緬懷,因此讓他很不滿,現在這位國王一向陰沉的面色更是黑的可怕。
「該死的,胡安二世這是打算幹嘛?」
路易十一隨手將阿拉貢國王的信件扔在桌上,心情極為煩躁。
勒內有些好奇地拿起信件,當他讀到信中關於「那不勒斯王冠」的部分時,面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該死的,胡安二世也想要那不勒斯王位?他也配?」
像是被隔空戳到痛處一般,勒內惱恨地將信件揉成一團,就差扔進火堆了。
「他沒這個機會,現在那個什麼事都喜歡插一腳的拉斯洛皇帝已經揚言他將保障那不勒斯的獨立。
他想藉此調停阿拉貢與那不勒斯的戰爭,但是胡安二世不肯買帳。」
「可是他居然求到這裡來了!」
此時此刻,儘管勒內的兒子洛林公爵已經代表安茹家族放棄了那不勒斯王位的宣稱權,但勒內始終咽不下這口氣。
他現在仍然以那不勒斯國王的身份自居。
而且,他如此盡心竭力輔佐路易十一在法蘭西大搞集權,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藉助更加強盛的法蘭西王國的力量干翻那個愛多管閒事的皇帝,帶領安茹家族重返那不勒斯。
結果這阿拉貢國王居然碘著臉來向法王求助,希望法國能在這場博弈中給阿拉貢王國撐腰。
「你的看法呢?」
路易十一看向急躁的舅舅,像往常一樣詢問這位首席大臣的意見。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整頓王國,將反對派勢力擊垮,讓阿拉貢和那不勒斯就這樣停戰好了。
而且,胡安二世到現在都還沒有真正取得加泰隆尼亞的統治權,他沒資格貪圖那不勒斯的王冠。」
「的確如此,我這就寫信回絕他。」
路易十一可不想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直接對上那個蠻橫強大、肆意妄為的皇帝,他還需要時間完成法蘭西的整合。
至於胡安二世,路易十一還沒有就魯西永的事找他算帳呢,更別說為他與皇帝對壘了。
直到吃下魯西永三年,路易十一才意識到這是個大坑。
短短三年時間,魯西永已經復叛三次,搞得法國境內的貴族們對此頗有微詞,認為路易十一的擴張政策是錯誤的。
最近一次叛亂,路易十一很是頭疼,暫時還沒有派兵平叛的打算。
母親瑪麗一死,他就再難將已經成年的弟弟查理控制在自己手中,醞釀已久的風暴很快就會席捲整個法蘭西。
他需要為此做好準備,這興許是一個契機,可以助他實現王國的完全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