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再出發
「新年好!」陳光明笑著點頭回應。
團團看著熱鬧的場景,小手指一會兒指指揚起的塵土,一會兒指指堆放的磚塊,咯咯直樂。
陽光暖暖地曬著,沒多久,興奮勁兒過去的小傢伙在父親寬闊溫暖的肩上扭了扭,小腦袋一點一點,開始打瞌睡。
陳光明感覺到肩上的重量變沉,便小心地把他抱下來摟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推著車,慢慢往家走。
團團溫熱的小手無意識地揪著陳光明胸前的衣扣,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陳光明低頭看著兒子沉睡的小臉,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心頭一片寧靜滿足。
初三開始,是走親訪友拜年和赴喜宴的高峰。
陳光明騎著自行車穿梭在村路和鄰近的鄉鎮,林雨溪抱著打扮一新的團團坐在后座,車把手上掛著早就備好的年禮嶄新的光明牌加厚棉襖、油紙包好的鹹肉風鰻、厚實喜慶的大紅塑編袋。
路上隨處可見穿著同款光明牌棉襖的村民,多是作坊里的女工和貨郎的家眷,見到陳光明都會停下來脆生生地喊:「陳老闆過年好!」
「真快,大家都成家了。」這天從一戶新婚的盟兄弟家出來,看著那嶄新的貼著大紅喜字的瓦房,林雨溪抱著睡著的團團,輕聲感慨。
「是啊。」陳光明推著車,月光灑在村路上,映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咱們團團都快能滿院子跑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等新廠房蓋起來,機器都轉順了,省城的總站根基再紮實些————」
他沒說下去,但林雨溪懂。
她知道丈夫心中那幅更廣闊、更光明的藍圖。
林家同樣熱鬧非凡。
堂屋裡坐滿了親戚,丁家人果然又早早到了,圍著陳父陳母說話,話里話外透著親近和打探。
林父看著這情形,又看看被眾人簇擁著、應對從容的女婿,心裡那點因為丁家搶了話頭的不快也淡了。
話題自然離不開陳光明的事業。
林正興奮地跟姐夫匯報著福鼎直銷店年底的火爆,貨郎網絡拓展的順利。丁家人則更關心明年能不能帶更多自家親戚進廠或者跟著貨郎隊干。
「俺家那小子年後能進運輸隊不?他力氣大,肯吃苦!」一個丁家親戚端著酒杯湊過來。
陳光明來者不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聲音洪亮:「好,都好,托政策的福,大傢伙兒心往一處使,勁往一處用,好日子、多多的錢,都不會少,明年,咱們光明牌這杆旗,要插得更高,更遠!」
他一口飲盡杯中溫熱的黃酒,豪氣干雲的話引來一片更熱烈的「好」和「跟著陳老闆干」的應和聲。
林父送他們到村口,看著陳光明騎著二八大槓載著妻兒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身邊欲言又止、顯然還有所求的丁家人,輕輕嘆了口氣,背著手踱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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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個女婿的天地,早已不是他們能輕易夠得著的了。
初五這天,年味尚濃,陳光明卻沒閒著。
他特意去了趟自家的農副產品回收站和皮鞋廠。
回收站里秩序井然,小姨父帶著人清點著年後新收上來的筍乾、菜籽油,得益於陳光明接手後只做農副產品、堅持合法合規經營,這裡穩穩噹噹地度過了嚴查的風口浪尖,年前靠著鰻等年貨更是讓大伙兒過了個肥年,工人們臉上笑容樸實真切。
皮鞋廠里,莊國棟和王洲正帶著幾個沒回家的老師傅檢修保養機器,為開春的訂單做準備。
看到陳光明,莊國棟立刻匯報:「放心,陳廠長,設備都檢查過了,保證開年就能全力開動,就是新招的那批學徒,年後得加緊練手。」
陳光明的目光掃過擦拭得鋥亮的縫紉機台板,神情鄭重:「質量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皮鞋賣出去,要讓人家過年走親訪友穿著體面,開春下地幹活穿著經造。出一批爛貨,砸的是咱們自己辛苦立起來的招牌。」
初六開始,村里陸續有人結婚。
今年村里賺了錢,都想把喜事辦得熱熱鬧鬧。
其他村的姑娘也都以嫁到三家村為榮。
今年過年結婚的就有三對,吹吹打打的嗩吶聲和鞭炮聲接連響起,給寧靜的村子增添了許多歡騰的色彩。
陳光明作為村裡的能人和盟兄弟中的領頭人,自然少不了被拉去坐主桌、喝喜酒,看著新人們穿著嶄新的衣服,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他心底也涌動著暖意。
難得的清閒時光很快過去。
初七早上,天剛蒙蒙亮,薄霧還未散盡,村口那棵大樟樹下卻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陳光明依舊裹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身影挺拔地站在人群前方。
他面前,是整裝待發的隊伍。
運輸隊的余平帶著小伙子們圍著幾輛解放卡車做最後的檢查,車頭掛著象徵平安的紅布條。
旁邊,是周大山、李阿土、王水生等老貨郎帶領的隊伍,還有潘文意站在最前面的年輕學徒隊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興奮和期待。
「都到齊了?」陳光明聲音沉穩,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到齊了,陳老闆!」周大山洪亮地應道,他腰板挺得筆直,嶄新的解放鞋踏在凍土上,腰間鼓鼓囊囊,貼身揣好了盤纏和光明貨郎信息簿。
李阿土、王水生等人也紛紛應和。
潘文意比年前更顯沉穩,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青澀少年,他挺起胸膛,聲音響亮:「都齊了,陳廠長!」
「好!」陳光明點點頭,聲音清晰有力地穿透清晨的薄寒,「年過完了,歇夠了,該出發了!」
他身後的樟樹枝葉在微風中輕顫,仿佛也在應和。
「省城總站的根基,咱們年前紮下了,但這根要扎得更深、更牢!李科長的胃口不小,開春的訂單只會更大、要求只會更高。」他目光炯炯,「林曉、耗子他們年後就回
去,你們到了各自負責的供銷點、集市,要把年前積攢的人情、摸清的門路,都給我用起來,貨要供得上,更要供得穩、供得好,質量最重要。」
他的目光轉向貨郎隊伍:「大山叔,阿土,水生————你們是老把式,路子熟,人面廣,開春了,各處鄉鎮集市、村落廟會都動起來了,這是咱們的黃金季,信息網不能斷,更要織密,哪兒缺什麼貨,哪兒有新門路,眼睛給我放亮,耳朵給我支棱起來!」
「陳老闆放心!俺們曉得!」周大山拍著胸脯,身後的老貨郎們眼神熱切。
陳光明最後看向潘文意和年輕學徒們,語氣嚴肅中帶著期許:「文意,帶著你的師弟們,擔子給你們了!給你們劃的線,都是前期探過的,但獨立跑,講究個眼明手快心細,遇事別慌,多學多問,記著規矩,該報的信息一條別漏,該守的底線一步別退!掙多掙少,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和勤快!」
「是!保證不給您丟臉!」潘文意胸膛起伏,聲音洪亮,身後的年輕人們齊聲應諾,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余平!」陳光明轉向運輸隊。
「在呢,光明!」余平搓著手,哈著熱氣應道。
「路滑車重,安全第一。」
「得令,保證按時按點送到!」余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信心十足。
陳光明環視眾人,大手猛地一揮,如同劈開晨霧的利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記
住,咱們在外頭,代表的是光明貨郎!抱成團,講規矩,肯吃苦,錢袋子就不會空!家裡頭,老人孩子都盼著你們平安發財!出發!」
「出發!」
「平安發財!」
雄渾的應和聲在樟樹下炸響,驚飛了樹梢的宿鳥。
小伙子們迅速行動起來,爬上卡車車廂,背起沉甸甸的貨郎擔。
柴油發動機轟鳴起來,車輪碾過凍土,貨郎們的腳步聲鏗鏘有力。
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迎著初升的朝陽,向著村外,向著廣闊的田野、集鎮、遠方蜿蜒而去,帶去了新年的希望與奔頭。
送走了出征的隊伍,陳光明沒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樟樹下,望著車隊和貨郎隊伍逐漸消失在薄霧瀰漫的村路盡頭,直到最後一點影子也看不見。
冬日的晨風帶著寒意,吹拂著他軍大衣的下擺。
遠處,隱約傳來村里新婚人家新一天的喜慶鞭炮聲。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殘留著柴油味、泥土味和鞭炮的硝煙味。
肩上的擔子似乎並未因隊伍的離去而減輕,反而更加清晰一安頓好後方,保障好供應,維繫好新老關係,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挑戰,還有省城總站那攤子剛打下地基的大事業————千頭萬緒。
但看著眼前三家村那一座座嶄新或正在興建的紅磚瓦房,聽著村里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想著昨夜炭火旁妻兒熟睡的臉龐,一股沉穩的力量從心底升起。
「爹!」團團不知何時被林雨溪抱著尋了過來,小傢伙掙脫母親的懷抱,邁著小短腿向他跑來,撲進他懷裡。
陳光明彎腰抱起兒子,用下巴新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兒子細嫩的臉蛋,逗得團團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推搡著他的下巴。
林雨溪走到他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目光溫柔地落在父子倆身上。
「回家吧。」陳光明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攬過妻子的肩膀,「過幾天,咱們也該收拾收拾,去省城看看了。」新廠房的地基打好了,機器也陸續在運回,省城供銷總站的擔子,需要他親自去挑了。
年過完了,新的征程,才剛剛開始。
初八的晨光刺破飛雲江上的薄霧,三家村碼頭的青石板還凝著隔夜的寒霜。
陳光明把最後一件靛藍工裝塞進藤條箱,林雨溪正往團團棉襖外罩繡花背心,針腳細密的山茶花在靛青布面上開得灼眼。
「省城風硬,比不得家裡。」陳母把煨在灶膛邊的姜棗茶灌進軍用水壺,銅壺嘴騰起白汽,「這壺你帶著,團團要喝熱的。」
陳光明接過水壺,沉甸甸的暖意烙進掌心。
院門外,耗子踩得自行車鈴鐺亂響:「光明哥!余安的車到村口了!」
解放卡車碾過結霜的土路,車廂里堆著綑紮好的布匹樣品和圖紙卷宗。
陳光明抱著裹成棉球的團團坐進駕駛室,後視鏡里,林雨溪挽著陳母站在掛滿腊味的屋檐下,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灰白的霧靄里。
綠皮火車哐當駛離縣站,車窗外的水田掠過殘雪。徐平從硬座擠過來,棉襖肩頭蹭著機油:「剛接的電話,滬東船廠第一批夾克交貨了!」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劉金山粗獷的字跡力透紙背:「布經造,焊花蹦上只留煙!趙工點頭了,船體分廠追加一千套!」
陳光明盯著電文末尾的「一千套」,指節在膝頭敲了敲。
斜對面座椅突然爆出爭吵,一個穿卡其布幹部裝的男人正揪著列車員吼:「憑啥挪我貨?!那是精密儀器!」
列車員指著過道里蒙帆布的箱子苦笑:「同志,您這箱子超寬,擋了消防栓————」
陳光明目光掃過箱子縫隙露出的金屬銘牌—DOUBLE鎖眼機。
他瞳孔微縮,這正是張師傅念叨半年、能打十四針密扣眼的德國貨!
起身拍了拍幹部裝男人肩膀:「老鄉,箱子豎起來綁我座位底下,地方夠。」
男人愣住,陳光明已招呼徐平動手。
兩隻沾滿機油的手抓住箱底鐵架,青筋暴起,硬把半人高的機器側立著塞進座椅空隙。
金屬外殼擦著陳光明的舊軍褲,刮出一道白痕。
「謝、謝謝啊!」男人擦著汗遞煙,「我姓吳,省輕工局技術科的。這機器金貴,摔不得————」
「光明服裝廠,陳光明。」他擺手沒接煙,指尖點了點機器,「德國雙針?」
吳科長大驚:「你懂這個?」
「老師傅做夢都想要。」陳光明望著車窗外飛馳的枯樹,「能打密線,吃厚布,就是容易卡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