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田頭間,壓著聲音,默默無言,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那邊,李承乾、李泰、李恪,已經收拾好了農具,走到田埂上,對著李世民和溫禾,高聲喊道。
李泰一邊喊,一邊揉著肚子,語氣里滿是急切。
「我都快餓死了,今天種完了最後一塊地,我們是不是可以好好吃一頓了?」
李世民聞言,才緩緩回過神來,他看了看李泰,無奈地笑了笑,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對著溫禾擺了擺手,說道。
「走,回家吃飯。」
溫禾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跟在李世民身後,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急匆匆地跑來了一個年輕的村民,神色慌張,一邊跑,一邊高聲喊著。
「里正!里正!不好了!不好了!您快過去看看!」
里正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緊緊蹙了起來,連忙對著那個年輕的村民,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是……是縣裡來的人。」
那個年輕的村民,氣喘吁吁地說道,神色依舊十分慌張。
看著里正急匆匆跑走的模樣,李世民和溫禾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阿耶,快回去了,餓了。」李泰看著李世民不動,不由得壯著膽子催促道。
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實在是顧不上害怕和惶恐了。
李世民聞言,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好吧,好吧,我們先回家吃飯。」
不久後,村子裡的牛棚外頭,圍滿了村民。
牛棚是村子裡公用的,裡面養著朝廷分給村子裡的十頭牛。
這些牛,是村子裡春耕的主力軍,每一頭,都健壯有力,剛剛幫村子幹完活,所以他們要養一段時間,才能還給官府。
此刻,牛棚外頭,站著一夥家丁打扮的人,一個個穿著短衣。
在這伙家丁的中間,站著一個穿著錦衣的中年人,面色白皙,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傲慢。
「里正來了!里正來了!」 剛才去叫里正的那個年輕村民,看到里正急匆匆地跑過來,連忙高聲喊道。
圍在牛棚外頭的村民,紛紛讓開一條路,讓里正走了進去。
那個穿著錦衣的中年人,聽到聲音,隨即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里正身上。
「你就是這個村子的里正?某聽說,你這村子裡,有牛病了,某是來買病牛的。」
里正連忙上前,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語氣恭敬地說道。
「貴人,怕是誤會了吧?我們村子裡的牛,都是健壯的,沒有病牛啊!這些牛,剛剛幫著村子裡,種完了所有的田地,每一頭,都精神得很,怎麼會有病呢?」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牛棚里的牛。
牛棚里的十頭牛,正安安靜靜地吃著草料,四肢健壯,眼神明亮,毛髮順滑,哪裡有半分病牛的樣子?
那個錦衣中年人,聞言,頓時蹙起了眉頭,語氣里的不耐煩,更甚了:「沒有病的?怎麼會沒有病的?」
他說著,抬手朝著牛棚里一頭最大的黃牛,指了過去。
「某就看那頭牛,就是個瘸的!」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頭黃牛,正低著頭,津津有味地吃著草料,四肢健壯,走路穩穩噹噹,哪裡有半分瘸的樣子? 里正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連忙上前,帶著幾分哀求的語氣。
「貴人,這……這可不行啊!這頭牛是我們村子裡最健壯的一頭牛,它不能病啊!」
這頭黃牛,半個月前還在田裡,幫著村民們耕地,幹活十分賣力,怎麼可能突然就瘸了?
里正心裡清楚,這個錦衣中年人要做什麼。
可他不敢明說,只能小心翼翼地哀求著。
「怎麼?你是覺得某會看錯?」
錦衣中年人,臉色一沉。
他身後的小廝見狀上前一步,對著里正怒目而視。
「某說它是瘸的,它就是瘸的!」
里正頓時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硬著頭皮回話。
「貴人,可……可這是官家的牛啊!是朝廷分給我們村子裡,用來春耕的,不能隨便買賣,更不能隨便宰殺啊!您要是把牛帶走了,我們明年春耕,可就沒有牛用了啊!」
「官家的牛又如何?」 錦衣中年人不屑地笑了笑,隨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扔給里正。
「這是新豐縣的宰牛書,給你了!有了這宰牛書,某就可以合法宰殺這頭牛,誰也管不著!牛,我們現在就帶走!」
里正連忙接過那張紙,雙手顫抖著,仔細看了看。
那張紙上,確實蓋著新豐縣縣衙的官印,寫著「宰牛憑證」四個大字。
「這,這,這……貴人啊,這牛是好的啊!這些牛,剛剛幫著村子裡耕完地,正是有用的時候,不能殺啊!」
「嘿,你個老東西,聽不懂人話是吧!」
錦衣中年人,沒有接宰牛書,他身後的一個小廝,上前一步一把推開里正,怒喝一聲。
「你這是做什麼!」錦衣中年人,看似攔下了那個小廝,語氣嚴厲地說道。
「不得對里正無禮!」
那小廝被呵斥了一聲,退後了一步。
他轉頭對著里正,笑著說道:「里正,你說這牛是好的,是吧?可某看著,它就是瘸的。」
他說著抬手對身後的家丁揮了揮手,語氣冰冷。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既然里正不信,那你們就,讓里正看看這頭牛,到底是不是瘸的。」
那些家丁聞言,立刻點了點頭,紛紛拿起手中的刀,朝著牛棚里那頭最大的黃牛,走了過去。
里正見狀,頓時驚得瞪圓了眼睛,臉色蒼白如紙,連忙上前,想要阻攔。
「不可,不可啊!」
可他剛上前,就被兩個家丁,死死地按住了,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家丁拿著刀走到黃牛的身邊。
只見其中一個家丁,高高舉起手中的刀,眼神冰冷,手起刀落。
「咔嚓」一聲,鋒利的刀刃,瞬間砍在了黃牛的前腿上。
「哞!」
黃牛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悲慘,響徹整個村子,聽得人心裡發慌。
它的前腿,瞬間被砍斷,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地上的泥土。 黃牛痛苦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掙扎著,眼神里滿是痛苦和絕望,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里正看著這一幕,頓時淚如雨下,渾身顫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造孽啊!造孽啊!你們這是造孽啊!」
周圍的村民,見狀,也都氣得渾身發抖,臉上滿是憤怒,卻敢怒不敢言。
他們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鮮血都流了出來,卻依舊不敢上前阻攔。
他們知道,這些人,來者不善,還有縣衙的宰牛書,他們根本得罪不起,若是上前阻攔,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有的村民,看著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黃牛,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這頭牛,是村子裡最健壯的一頭牛,幫著村子裡,種了很多田地,是他們的希望。
可現在,卻被這些人,硬生生砍斷了腿。
那個錦衣中年人看著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黃牛,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轉頭看向里正,語氣戲謔。
「現在里正你說說這牛是瘸的,還是好的?」
里正被氣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看著地上的黃牛,看著錦衣中年人得意的笑容,心裡充滿了憤怒,卻又無能為力。
「你,你,你們這樣,小老兒……小老兒如何和官家交代啊!」
里正終於忍不住,哭著說道,聲音顫抖,充滿了絕望。
「這牛是朝廷分給我們村子裡的,你們把它弄成這樣,我……我怎麼向朝廷,向百姓,交代啊!」
錦衣中年人,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語氣里滿是不屑和傲慢。
「交代?什麼交代?都說了,這牛是瘸的,是病牛,某是來買病牛的,有宰牛書為證,就算是到了縣衙,某也有理!」
他說著,隨手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扔在地上。
「哐當」一聲,銅錢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罷了罷了,看你這老東西,也不容易,就當做是某,買了這頭病牛了,這一貫錢,給你們了!」
錦衣中年人,語氣傲慢,仿佛這一貫錢,已經給了里正很大的恩惠。
里正看著地上的一串銅錢,氣得渾身發抖。
一貫錢,連半頭牛都買不來! 更何況這頭牛是全村春耕的指望,是朝廷分發的耕牛,是百姓一年收成的底氣。就這麼被人活生生砍斷腿,用一貫錢強買強奪,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周圍村民個個氣得渾身發抖,牙關咬得咯咯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可看著對方家丁手裡明晃晃的刀,看著那張蓋著縣衙紅印的宰牛書,所有人都只能把怒火往肚子裡咽。
他們是百姓,是最底層的農戶,無權無勢,面對這種帶著官府背景、凶神惡煞的惡勢力,他們連大聲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好了,錢給了,你們該讓開了!」
錦衣中年人面色一沉,厲聲一喝,臉上再沒有半分假意,只剩下赤裸裸的蠻橫。
他身後那幾個家丁立刻往前一步,手裡的柴刀、短刀亮了出來,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眼神兇狠地掃過村民。
「讓開!別耽誤我們辦事!」
「再擋著,別怪我們不客氣!」
村民們嚇得連連後退,原本圍得嚴實的人群,瞬間被逼出一條路。
里正站在最前面,看著那頭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不斷哀鳴的耕牛,看著地上那一串被隨手丟棄、仿佛施捨一般的銅錢,再看看這群人囂張跋扈的模樣。
他一輩子守著李家村,一輩子敬著官府、信著朝廷,一輩子把公家的牛看得比自己命還重。
可今天。 就在他眼前。
好端端的耕牛被砍斷腿,被強說成病牛,被用一貫錢強買強奪。
他護不住牛,護不住村,更給不了朝廷一個交代,也給不了全村百姓一個交代。
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你們!」
里正指著錦衣中年人,手指劇烈顫抖,一句話沒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喉間一甜。
「噗!」
一口鮮紅的血直直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泥土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牛啊!」
一聲悽厲絕望的哀嚎,從他嘴裡撕出來。
話音未落,老人身體猛地一軟,直直朝著後方倒了下去。
「里正!」 「里正啊!」
「老里正暈過去了!快來人啊!」
村民瞬間亂成一團,驚呼、哭喊、慌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有人衝上去扶里正,有人伸手去探鼻息,有人急得團團轉,卻沒人再敢去攔那群家丁。
錦衣中年人站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里正,眉頭都沒皺一下,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
「真是晦氣。」他冷冷瞥了一眼,「死了也不關我們的事,是他自己氣性大。」
不久後。
李世民暫住的黃土小院裡,炊煙裊裊。
溫禾今天實在是忍不了天天稀粥野菜,特意繞路去了一趟新豐縣的小集市,咬牙花了二十文錢,割了一小點羊肉。
不多,也就小小一串,可對於這段時間天天素到嘴裡淡出鳥的幾個人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天大的改善。
羊肉切成小塊,和著野菜一起下鍋煮,淡淡的肉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院子裡。
李世民正帶著李承乾、李恪在餵剩下的幾頭耕牛。 他穿著半舊的粗布短褂,挽著袖子,手裡拿著一把乾草,臉上擺出一副嚴父的架子,一邊餵牛,一邊開口說教。
「你們看好了,耕牛是農家之本,不能打,不能罵,要細心照料。」
「春耕靠它,收成靠它,百姓一年的活路,都在這幾頭牛身上。」
「以後你們不管做什麼,都要記著,民以食為天,食以耕為先。」
李承乾和李恪站在一旁,認認真真聽著,連連點頭。
李世民看著兩個兒子懂事的樣子,心裡正滿意,覺得這次下鄉沒白來。
就在這時。
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慌張的呼喊。
「阿耶!阿耶!不好了!」
李泰從外面急匆匆沖了進來。
李世民眉頭一蹙:「慌什麼?慢慢說。」
在他看來,這村子裡能出什麼大事? 最多是鄰里吵架。
可李泰接下來一句話,直接讓他臉色驟變。
「阿耶!出事了!出大事了!里正被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