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弋猛然抬頭。
只見昏暗的天光下,奚瑤光逆光而立,臉上的笑容明媚,卻比此前多了一絲沉重。
「幹嘛這麼驚訝?」
「公主為何突然......」
蕭弋唇角動了動,只覺得嗓音乾澀無比,唇齒像是被什麼封印住了,連開口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奚瑤光聳了下肩,「戰死沙場,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所以我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
「好了,我又不是讓你回應我。」
她揮揮手,轉身往身後宛如煉獄般的戰場走去。
望舒弓出現在她掌心中,盈盈月華盈滿周身,在慘澹瘡痍的大地中,她搭弓射箭,如同武神降臨。
蕭弋胸腔的悸動越來越清晰,不再像往日那般努力克制就能克制住。
他失控了。
從被奚瑤光選中成為白虎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會一直陪伴在這位公主殿下身邊。
他站在她身後,一點點地看著她成長,感受著甚至是就連她都未曾察覺到的情緒反應。
父母戰死後,他一度麻木到如同行屍走肉,就連進入白虎衛,也只是聽從叔父的命令。
直到那位明媚鮮活的公主,從陰暗的角落裡將他帶到了陽光下。
從那之後,玄霄劍再一次回應了他的道心。
但蕭弋很清楚,即便他隕落,公主也會有新的白虎衛。
所以任何不該有的心思,都被他深埋在心底,從未暴露過分毫。
現在,他也可以做好這件事。
......
半個月後。
白虎營的護軍大陣搖搖欲墜,營中的修士越來越少,散修死亡更是超過半數。
四大關隘中,白虎營面對的魔族大軍數量是最多的,甚至還有一位魔君坐鎮。
蕭弋勸了奚瑤光幾次,發現勸不住之後便沒再勸了,他依舊如往日一般,沉默地守護在她身邊。
「玄武關的魔族已退,百里滄溟帶著援軍已抵達青龍關,只要青龍關的魔族大軍退散,我們就能等到增援!」
微生峪說完這話鬆了一口氣,他們總算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微生宴點頭。
「將這個消息發布下去,讓剩下的人打起精神來堅持住。」
「是!」
微生峪應下。
半個月,足夠他們集結仙遊內地的力量,但他們趕過來也需要時間。
所以,他們只要堅持下去就能看到希望。
「舅舅,仙都那邊......」
奚瑤光擔憂地看了過來。
早在一周前,他們就向仙都發出了求援,卻得到了一個嚴重的消息。
九重塔封印鬆動,昊鈞殘魂即將重歸天日。
仙臨山的強者為了壓制他,無法離開。
微生宴搖頭,表示無奈。
奚瑤光抿了下唇,又問道:「那大先祖......」
只要奚連淮出手,就能扭轉戰局,但他們卻遲遲沒能等到他。
「瑤光。」
微生宴嚴肅地告訴她,「他年歲已至極限,身上又有一層萬鄴山封印,一旦他出手,魔族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他隕落。」
奚連淮是仙遊唯一還存活的涅槃境強者,因此他身上承載著萬鄴山中最大一個缺口的封印。
若他隕落,那個由他補上的缺口就會打開,屆時會有更加強大的魔跑出來。
魔族如此高調地發動戰爭,又何嘗不是逼奚連淮出手呢?
但他們沒有忘記,更強大魔王乃至聖魔,都不曾顯露出一絲蹤影。
「大將軍,蕭統領他——」
營帳外突然響起哀切的聲音。
蕭統領?
奚瑤光一怔,她慌忙去尋蕭弋,卻發現他早已飛奔出了營帳。
白虎衛統領,是將蕭弋撫養長大的親叔叔。
他跑出去時,只看到叔叔奄奄一息地躺在擔架上。
他的叔叔拒絕了醫修的治療,身上不斷冒出死氣。
「蕭弋......」
他望向蕭弋所在的方向,氣若遊絲地落下一句遺言,「以後你便是白虎衛的統領......」
「叔父!」
蕭弋飛撲過去,跪在地上接住了他垂落的手。
但最終,他只能一點點地看著他叔叔的屍體變得冰冷僵硬。
蕭弋低下頭,眼角落下兩行清淚。
奚瑤光來到他身後,然後沉默地彎下身,將他抱在懷中,無聲安慰著。
微生宴欲言又止地停下腳步。
「......安頓好蕭統領吧。」
他嘆息一聲。
微生峪領命,然而還沒等他上前,原本才安靜了沒幾日的魔族大軍突然就躁動了起來。
「又一個死境通道?!」
微生宴難以置信。
魔族這是瘋了?!
還是魔族預料到他們只要再堅持一天就能等來援軍,故意在此時出手,碾碎他們的希望......
於是,他們甚至來不及傷心,就要拖著疲憊的身體,奔赴戰場。
「公主。」
蕭弋突然喚住了走在前方的奚瑤光。
奚瑤光不解地回頭。
「怎麼了?」
蕭弋搖搖頭,他快步走上前,「請站在我身後。」
「就這啊。」
奚瑤光驀然笑了。
她拍了拍蕭弋的肩膀,語調放鬆,「是誰規定公主不可以保護她的白虎衛了?」
蕭弋抿著唇,沒說什麼。
兩人一出現在戰場上,那些魔族就好像被下達了什麼命令一般,將他們重重包圍起來。
「殺了那個有仙器的人族!」
「這兩個渡劫竟然能撐這麼久......」
蕭弋堅守在前方,他臉色煞白,握劍的手滲出了無數鮮血,流進了玄霄劍中。
飲了劍主的血,玄霄劍愈發強勢。
「轟!」
撲上來的魔族被重力無情碾壓進塵土之中,怦然化作魔氣消散。
蕭弋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嘖,這小子還真是個硬骨頭。」
魔將月聆降落在他們面前。
她是影魔,沒有本體,只要有影子便可以藏匿,因此根本不受重力的影響。
「蕭弋!」
奚瑤光一回頭,便看到蕭弋身後的影子驟然爬出來一個魔——
「噗咳咳咳......」
影子化作利爪,猝不及防地穿透了蕭弋的腹部,他身形一顫,幾乎失去了對玄霄的控制。
漫天月華照耀過來,月聆敏捷地躲進了陰影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怎麼樣?!」
奚瑤光跑了過去,看著那被貫穿的、恐怖的傷口,眼眶瞬間紅了一片。
在察覺到他身上有死氣浮現時,她頓時慌了。
奚瑤光手足無措地從儲物空間中拿出丹藥胡亂地塞進他口中。
蕭弋口腔中溢滿濃烈的鐵鏽味血氣,她塞進去的丹藥都被他吐了出來。
「怎麼會,不不、不可以......」
她緊張得語無倫次。
望舒弓照耀在頭頂,驅散了所有陰霾,卻唯獨驅散不了蕭弋體內冒出的死氣。
她清晰地察覺到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變僵硬。
奚瑤光急哭了。
蕭弋虛弱地喚了一聲:「公主......」
玄霄劍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劍鋒流淌下去,滋養著本命劍。
「讓月華繼續綻放吧。」
汲取了劍主最後的生機,玄霄劍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四周的魔族幾乎失去了動彈的力量。
這是,他用生命為她鋪的最後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