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爾一直以為,媽媽在當初就死了。
沒想到,竟然在弟弟這裡。
而且,還和弟弟相處過一段時間。
「媽媽現在怎麼樣了?」
他急切地看向周圍,那幾個緊閉著的房間。
很快就根據剛剛屏幕上閃過的畫面,找到了媽媽的那個房間。
他走到房間門口,貼著門板,小心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靜悄悄的。
雖然知道情況可能會不太好,但他還是想……再看看媽媽。
「我能進去看看嗎?」
他很小聲的問道,生怕驚擾到裡面的媽媽。
蘇納沒有說話。
他眼珠子動了動,似乎有些猶豫。
片刻後,電視機上浮現出一行字。
【不要打擾媽媽,她需要休息。】
他能感覺到,媽媽一直在沉睡。
強行醒來……
她很有可能會就此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這麼久以來,哪怕再難再寂寞,他也從未叫醒過媽媽。
甚至很少進去看她。
他既想媽媽掛念著自己,又不希望媽媽太過費心神。
他更怕開門後,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臥室。
很早以前,他就發現了。
媽媽的狀態,和將死之人只剩一口氣差不多了。
就像是,心裡還有什麼沒放下。
如果放下了,那口氣就散了。
媽媽僅剩的精神體也會消失。
他現在的狀態,已經算是穩定的了,至少能陪著哥哥很長一段時間。
那麼,媽媽掛念的,會是哥哥嗎?
雖然他自私的想要媽媽一直陪著他。
但……
媽媽確實陪他很久了。
媽媽也確實撐了很久很久了。
哥哥,應該也很想媽媽吧。
就在洛爾滿眼失落的準備收回視線時,屏幕上浮現出了第二行字:
【但如果是你,媽媽應該會很開心。】
洛爾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滿眼期待,還有些緊張。
他確實,很久沒有見到過媽媽了。就連做夢也很少夢見。
沙發上,蘇納閉了閉眼。
片刻後,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就連那時不時砰砰響的屋子,也變得寂靜無聲。
屏幕上再次浮現出一行字:
【三分鐘。不要吵媽媽。】
隨著這行字出現,洛爾眼前一直緊閉著的房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江野見狀,也朝著那邊走去。
可下一秒,角落裡的粉紅怪就睜大眼看了過來。
眼神極具威脅性。
似乎在警告他,不要隨意靠近。
江野看向蘇納,小聲道:「我是醫生,來都來了,不讓我進去看看情況?說不定還有救呢?」
「你感知很強,應該能感覺得出,我沒有惡意。」
「在得到你的允許之前,我不會隨意出手的。」
蘇納沒有睜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子動了動。
似乎是認可了他的話,
粉紅怪眨了眨眼,身上其他部位的眼睛重新閉上。
只剩下腦袋上橫著的大眼睛,依然警惕地看著他。
江野試探性地往房間那邊走了走,見它沒有別的動靜,才繼續往裡走。
而洛爾……
在門打開後,就滿心滿眼的是媽媽。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江野緊隨其後。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位媽媽是關鍵。
只要這位媽媽在,蘇納的狀態就會好很多,那些怪物也會安靜許多。
江野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
要麼是這位媽媽有著中和、安撫這具拼接身體所帶來的副作用的能力,
要麼,就是當初在實驗室的時候,這位媽媽救了怪物蘇納。
用自己的能量,托舉這具身體,托舉蘇納。
所以後來在精神世界裡,
那些怪物在面對媽媽的時候,才會溫和幾分。
而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那些怪物哪怕發瘋,也不會傷害到洛爾。
因為,洛爾也是她的孩子。
從蘇納的過往中也可以看出,在搶奪控制權的時候,那些怪物並沒有對蘇納下過狠手。
否則,以蘇納那脆弱的小身板,應該很難撐到現在。
……
相較於客廳,臥室看上去就要乾淨整潔多了。
沒有了那麼多的肉色絲線,地板上也沒有黏膩的液體。
就像是……
一個很正常的臥室。
只不過,室內的光線依然昏暗。
只有床頭柜上點著一盞小燈。
借著小燈的光亮,可以看到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精神體很虛,也很脆弱。
幾乎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了。
樣貌和電視裡,蘇納的過往中呈現出來的一樣,漂亮而溫婉。
江野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沒有治療的方法。
若是能救活這個女人,不管是怪物蘇納的狀態,還是洛爾的脾氣,應該都會好很多。
只是沒想到,他剛一靠近床邊,手腕和肚子上的兩株小藍花就開始活躍起來。
同一時間,床上的女人胸口處,也開始微微冒起綠光。
一閃一閃的。
像是在回應小藍花。
雖然在進入死城前,小藍花就說過,裡面有熟悉的味道。
屬於百花村的味道。
柳三問也說過,在死城會遇到故人。
但江野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百花村的種子,怎麼會出現在死城?
而且還是在蘇納媽媽的身體裡?
一旁,原本從進來後,就安靜地待在床邊掉眼淚的洛爾也愣住了。
他原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可擦乾眼淚後,發現媽媽的胸口真的在冒綠光。
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識地朝著門外看去,想問問蘇納這是什麼情況。
可蘇納在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後,也是變了臉色。
一直以來,媽媽的身體都只是安靜地沉睡著,並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難道,媽媽一直掛念著的,真的是哥哥?
一想到這,蘇納又開心,又難過。
肉色的絲線從天花板上伸展而來。
靜靜地懸浮在床鋪上空。
媽媽,會醒來嗎?
她會說些什麼?
……
預想中的甦醒並沒有出現。
在一眾目光的注視下,那抹綠意開始蔓延開來,直至遍布女人的全身。
在洛爾和蘇納疑惑的目光中,女人的胸口處開始有東西冒了出來。
是一棵綠色的幼苗。
隨著綠芒閃爍,幼苗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上生長。
直至生長到兩掌高,然後凝結花苞,綻放出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花朵。
兄弟倆茫然,兄弟倆疑惑,兄弟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洛爾看著空中的肉色絲線,希望能從蘇納那裡得到答案。
為什麼媽媽的身體上會開花?
蘇納自然給不了答案。
媽媽一直都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如果非要說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要麼是和媽媽的變異有關,要麼……
忽然,留守在臥室內的所有肉色絲線齊齊鑽了出來,把矛頭對準了江野。
只需要蘇納一個念頭,那些肉色絲線就會如矛一般,戳穿江野的身體。
他感覺到了,江野身上有著和媽媽身上的小花相同的氣息!
這傢伙動了手?!
可從頭到尾,那麼多雙眼睛,他甚至沒看見江野有多餘的動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媽的身體太過脆弱,那小花就開在她身上……
在事情沒明了之前,蘇納甚至不敢輕易對江野動手。生怕自己的舉動會害得媽媽就此消散。
室內的氛圍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洛爾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明白了蘇納的意思。
他剛想挪開,離江野遠一點。
隨即想到媽媽就在旁邊,他一走,媽媽身前就沒鬼了。
洛爾挪動的腳步頓住,冷下臉看著江野。
他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你什麼意思?你若是敢傷害媽媽,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熟悉的威脅。
而且,還是兩兄弟。
江野無奈卻也能理解。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們出去說。
對此,兄弟倆再同意不過了。
很快,臥室的門重新關上。
江野和洛爾都出現在了客廳。
蘇納也睜開了眼,看著江野。
江野眼中的瘋癲之色不知何時消散,他的眸子深邃而又冷靜,舉手投足之間也透露著一股嚴謹、認真感。
像是洛爾一開始認識的那個男保姆了,只不過,沒有職場牛馬味了。
更像是……拿著手術刀的醫生。
醫生……
對,這傢伙通醫術來著。
江野斟酌著話語,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的媽媽很可能還有救。」
他想來想去,比起解釋,或者先讓兩人冷靜冷靜,還是這句話最有說服力一點。
只要知道,他們的媽媽能不能活,全看他……這兄弟倆應該就會自動調整對他的態度了。
果然,這話一出口,兄弟倆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真能救?!」洛爾脫口而出道。
電視屏幕上也浮現出一行字:【你做了什麼?!】
江野:「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我還什麼都沒做。」
他抬手,一直藏在手腕里的小藍花飄了出來。
縱然在別人的精神世界裡,小藍花也不帶慫的,枝條挺的筆直,沖江野露出自己的漂亮小花花。
看到這花,洛爾也明白了蘇納的想法。
——他第一反應也是江野出手了。
雖然他沒看到江野出手,
但聯想到平日裡,江野身上的種種怪異之處,悄悄做些什麼也不是不可能。
剛想生氣,又想起剛剛江野說有救,那股氣頓時停在胸口。
沒上去,也沒下去。
「你沒動手,那媽媽身上的花是怎麼來的?」他皺眉問道。
江野:「具體的我也還不清楚,但目前可以知道的是,是那種子托舉住了你們媽媽的身體。」
當時的情況,洛爾和蘇納不懂,但擁有著【花匠】精通的江野卻是看懂了。
女人身上的綠芒擴散時,其實是種子在伸展根系。
只不過,那些根系的分支、走向,和人體的經脈是一致的。
以女人精神體的虛弱情況,那些經脈早已虛廢了。
種子的做法,反而是重新打通了那些通道。
種子生根發芽之處,也是女人最後一口氣的所在之處。
但很顯然,那種子並沒有吸收女人的能量,反而是在用自己的能量,護住了那口氣。
在花兒綻放的那一刻,其實是有思緒向他飄來的。
但江野還沒來得及接收多少,就不得不因為室內緊張的氛圍而暫停交流。
迎著兄弟倆疑惑的目光,江野繼續道:
「具體的情況,我也還不清楚。我需要和那朵花接觸一下才行。」
聞言,兄弟倆剛要皺眉,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機對媽媽做些什麼?
下一秒,就聽江野又道:
「當然,你們要是不放心我,我也沒辦法。但按目前的情況看,你們的媽媽應該還能救。」
洛爾、蘇納:「……」
到底是誰在威脅誰啊?
……
臥室的門到底還是打開了。
江野再次出現在臥室中,看著那表達欲十分強且很想跟他貼貼的半透明小花,江野走上前去。
剛要開口問問情況,袖口中的小藍花就已經主動地探了出來。
兩朵花相接,霎時間,大量信息湧入江野腦海之中。
江野也算是明白,為何這花會出現在這裡了。
只能說,不愧是花神。
原來,在江野離開百花村後不久,百花村的產業就迅速發展起來。
村子裡的女性們也有了出頭之日。
在花神的帶領之下,百花村的產業很快就拓展到了其他城市。
花神本想去找江野的。
但一是百花村還需要她,二是江野的行蹤經常變來變去。
她只能儘可能的讓百花村的花在驚悚世界盛開。
百花村的產業拓展到哪,花就開到哪。
除了產業,她還和流浪商販們合作,讓他們把花灑在途經之處,尤其是那些充滿絕望的地方。
花神賜予了那些種子奇異的力量。
因此,鮮花會在路邊盛開,也會在深處絕望,但仍心懷希望之人/鬼心中盛開。
鮮花會帶來力量與希望。
所以,那些種子又被稱為——奇蹟之花。
只要心懷希望,奇蹟就有可能出現。
雖然蘇納媽媽已經沉睡了很久,身上只剩下微薄的意識和能量,
但種子還是發現了她心中那小小的掙扎。
絕望深處,是小小的希望。
在江野到來之前,這顆種子一直在積蓄力量,等待著在絕望深處,生根發芽的機會。
它所帶來的生機,也會給那抹小小的希望以力量。
它相信,只要耐心等候,
總有一天,自己可以盛開出美麗的花朵,讓那抹希望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如果有必要,附近所有百花村的花朵積蓄起來的力量,也會傳達到它這裡來。
除了這些,
半透明的小花還在向江野表忠。或者說,傳達著花神大人的想法。
它們是百花村的力量,也會是江野的力量。
無論是什麼花,
但凡鮮花盛開之處,江野皆可通行無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