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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故人重逢,功臣終歸

2026-03-19 19:58:5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大同城下,賴君達勒馬凝望,沉默不語。

  在他身後,數千名將士靜默當場,鴉雀無聲。

  在過去的幾年,他們的確承受了很多的苦難,也為朝廷此番的巨大勝利,立下了無法忽視的汗馬功勞。

  他們也自認他們配得上朝廷如今給與他們的恩遇,因為他們實打實地為此番收復十三州故地,付出了巨大的、外人難以想像的代價。

  但當面對這座他們曾經生活了許多年的城池時;

  當面對著這座城池當中無數曾經把他們當做守護神的百姓時;

  那份支撐他們的底氣悄然消失了。

  因為這座城和這座城中的人付出的代價比他們更高,甚至他們就是代價本身。

  鎮北軍將士們並沒有奢望會在大同城外,見到和之前一樣列隊歡送他們回京的隊伍。

  他們真正糾結和痛苦的是,不知道該去如何面對那一道道的目光。

  這城中的人曾經將他們當做守護神,將性命與一切都交付給了他們。

  不論他們是接到了誰的命令,帶著怎樣的任務,有著怎樣宏大的使命,但他們終究辜負了這座城和城中的人。

  北淵人占據這座城池的那七個多月,是大同官民永遠抹不去的痛,更是一條條再也回不來的鮮活生命。

  賴君達深吸了一口氣,扯動韁繩,「走吧。」

  方小寶跟在人群中,默默地看了一眼大同城頭。

  以他的目力,他看得到城牆那邊也有無數人在看著他們。

  但雙方就像是一對和離之後的夫妻,再度重逢之時,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打擾,沒有問候,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更沒有佯裝熱情的寒暄。

  平靜,並不意味著放下,但一定意味著不願再拿起。

  忽然,方小寶的眼神微凝,他看見有一隊人從城門之中走了出來,而後在他的目光之下,朝著他們的所在緩緩而來。

  不只是他,鎮北軍其餘人也陸續發現了這一幕。

  他們那抖動韁繩的手和夾著馬腹的腿,都不由停了下來。

  對方的人不多,只有六七個。

  但在這樣的時刻,卻因為獨特,而成為了城內城外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賴君達也轉過了頭,看著這幾個人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

  而後,其餘幾個人停下,被拱衛在最中間的兩個身影,繼續前行。

  當看著那對身影在向自己靠近,看著他們的面容在自己的目光中清晰,賴君達的面色猛然沉重了起來。

  

  因為他認出了那個被一位少年郎扶著的老嫗。

  曾經大同府知府鄭明遠的母親。

  而他賴君達,正是鄭明遠曾經的至交好友。

  他清晰地記得,他許多次在鄭明遠的府上,和對方一起把酒言歡,眼前的老嫗,也曾被他親切地稱作伯母。

  當初叛逃大同,他沒有通知任何人。

  而事後,他得知鄭明遠因為拒不投降,死在了北淵人的屠刀之下

  如今,他有何面目再見這位老來喪子的母親?

  但該來的終究會來,躲著當縮頭烏龜也從來不是他賴君達的性格。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步履沉重,但卻堅定地朝著對方走去。

  秋風吹動發梢,故人眉目依舊。

  老嫗身旁的那個少年似也有幾分故人之姿。

  賴君達抿了抿嘴,看著那老嫗,原本在心頭準備好的萬千說辭,在這一刻卻盡數堵在了喉頭,開不了口。

  老嫗看著走到她面前的賴君達,指了指她身邊的少年,平靜道:「顯之啊,這是望之的兒子。」

  熟悉的嗓音、平靜的言語和看似簡單的話,卻讓賴君達這個軍中鐵漢鼻頭一酸,兩行熱淚全然不受控制地滾落。

  自責、虧欠、痛苦、憐惜,種種難受交織在心間,讓他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老嫗的面前。

  但那句道歉的話,最終卻並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沒有資格代皇帝、代朝廷、代整個大梁去道歉,他只能用這樣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來表明自己心頭的厚重虧欠。


  老嫗沒有扶他,也沒有避讓,就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輕聲而平緩地道:「老婆子原本是不打算來的。但老婆子如今也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和你身後的將士也都受盡了苦難。」

  她嘆了口氣,「這不是你們的錯,甚至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時,這是命,大家都是天下大勢之下的苦命人罷了。所以老婆子來送送你,也來見你這最後一面。」

  賴君達的臉上涕淚橫流,哽咽道,「伯母,我.」

  老嫗顯然心緒並不像語氣那般平靜,臉上的皺紋抖動著,眼眶也已然泛紅。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賴君達,「我兒至死也說,他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即使那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面前,他也依舊那麼愚蠢而堅持地相信你,現在看來,他終究是沒有看錯人。」

  「可是,他終究是丟了性命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少年,「走吧,奶奶累了。賴將軍,祝你們一路平安。」

  說著,她便和身邊的少年一起轉身離開。

  賴君達連忙抬頭,伸出手,「伯母.」

  但老嫗的腳步並沒有絲毫的停頓,走得先前賴君達的腳步一樣,緩慢、沉重,但堅定。

  看著這一幕,四周的鎮北軍將士們都悄然紅了眼,面色凝重,眼露黯然。

  這幾日沉浸在功成身退、萬人敬仰喜悅之中的他們,也終於知道自己如今這份榮耀背後,有著多少的沉重與悲戚。

  那股還未來得及在心頭升起的驕橫之氣,在賴君達橫流的淚水之中,悄然消解。

  站在大同城的城頭,尚未返回中京城的百騎司統領隋楓瞧著這一幕,面露感慨。

  他感慨的不是鄭家和賴君達之間的悲劇糾葛,也不是以鄭家為代表的大同城百姓與鎮北軍的這場「和解」,而是這背後齊政的神機妙算。

  當初,在漢地十三州成功收復的第一時間,齊侯就派人給他送了一封親筆信。

  在信中,齊侯詳細布置了三件事情,讓他務必做到。

  第一件,是讓隋楓立刻去找城中最好的戲班子,排一齣戲。

  戲的內容也是齊政指定的。

  就是將先帝、老軍神以及賴君達謀劃這一驚天之局的前因後果,隱去名字,稍作加工,編成戲文。

  先講那風華絕代的風雲雙璧,如何成為家國的希望,又如何被卑鄙的北淵人用計謀一戰殺死。

  再說那為國為民的老軍神如何老來喪子,殘忍絕後,又是如何悲痛欲絕,陛下又如何憐惜,如何感同身受,賴君達又是怎麼毅然主動請命,為義父和好友復仇。

  最後,便是那歷經艱險,忍辱負重,終於依靠著兩代人的接力,完成了復仇,收復了百年的故土,成就了不世的功勳。

  這一齣戲,在漢地十三州成功收復消息傳入大同城的第二天,便被隋楓從暗中助推,開始在城中上演。

  原本在得知賴君達竟然是詐降之後,大同軍民那種被犧牲被欺騙的憤怒剛剛要升騰,猶如一點剛剛要竄起正待燎原的火苗,便因為這一齣戲被迅速地按了下去。

  大家也明白了,這背後的隱情與無奈。

  雖說他們並不可能完完整整地理解,雖然這齣戲也不能夠徹底地消弭所有的憤怒,但終究讓大家的心頭好受了許多。

  第二件事情,則是讓隋楓去請山西巡撫、大同總兵會同大同府知府,一起簽發一則公文。

  表明雖然賴君達之事另有隱情,但大同官民在抵擋北淵侵略過程中的英烈壯舉,亦當一如既往地被朝廷永遠地肯定和銘記。

  朝廷不僅不會因如今的情況取消他們的任何榮譽,相反,還會愈發大力地弘揚他們這份為國守土的忠義。

  他們為國為家的英烈行為,和賴君達與鎮北軍的忍辱負重,終立大功,並不違背。

  這一手,也讓大同府成功安撫住了那些家中有過傷亡、有過慘痛回憶的人。

  同時,也回答了許多人在得知消息之後心頭忍不住生出的疑問。

  因為,在許多人看來,如果這一切都是朝廷安排的一個計,那他們曾經的那些捨命付出又該算什麼?

  現在朝廷告訴他們,他們的付出依舊被承認,依舊被推崇,也依舊被弘揚!

  而這也引出了齊政安排隋楓做的第三件事。


  山西巡撫衙門和大同府衙,會同禮部的官員,派出了人手,挨個走訪這些英烈之家,通過口述記錄的方式,將他們的事跡整理成冊。

  該刻碑的刻碑,該立牌坊的立牌坊,已經有了碑文和牌坊的該修繕就修繕,同時給出賞賜。

  並且朝廷承諾,在朝廷明年即將建設的英烈祠中,也將遴選在大同失陷與光復的過程中那些英烈典型入祀,共享萬代香火。

  如此三管齊下,大同城躁動的民意便被這如春風化雨般的手段悄然安撫。

  否則今日大同官民瞧見南歸的賴君達與鎮北軍,情緒一定比今日要躁動得多。

  鎮北軍的隊伍,在賴君達收拾好自己的心緒之後,也重新踏上了歸途。

  催馬前行之際,方小寶扭頭看了一眼大同城,也不知此生是否還能再見。

  他忍不住在腦海中想著,若將來有機會回來,自己是不是應該給那些死在北淵人刀劍之下的烈士墳前上一炷香?

  隨著一路向南,一天天過去,天氣漸漸冷了,眾人的心卻漸漸熱了起來。

  他們行軍所至,沿途所有州縣皆有地方主官率城中士紳百姓列隊致意,以表歡迎。

  這番熱忱姿態之下,眾人也漸漸從先前的落寞黯然中恢復,積極向上的氣氛開始重新緩慢地積蓄。

  隨著黃河在望,已經走走停停了將近一月的眾人,終於即將抵達此行的終點。

  大梁啟元元年九月十五日晚,鎮北軍抵達了中京城外。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中京城正是風清氣朗之時。

  九月十六,城外十里。

  長亭早已清掃妥當,官道之上潑過清水壓住浮塵。

  道旁每隔五丈立一桿大旗,沒有繁密的紋飾,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上只有【大梁】二字。

  在官道兩側搭著幾十個簡易的彩棚,棚內沒有案幾,不擺珍饈,只有一個個酒罈,和一摞摞洗淨的酒碗。

  禁軍的甲冑鮮亮,分列在官道兩側,身姿筆挺,如同迎客的青松,等候著讓人尊敬的同袍。

  啟元帝並未穿著什麼冕服,而是一身常服,站在長亭之中。

  與他一起站著的,是宗室一位老王爺,和如今軍方威望最高的柱石定國公,外加政事堂的顧相。

  齊政若是想進去,當然也是完全可以進去的。

  但他的性格就不是那等喜歡出風頭的性格,和宋溪山等人站在涼亭外,不時低聲閒聊兩句,安靜地等著。

  自他們以下,文武百官非常自覺地按照品級站著,神色輕鬆,卻不失秩序。

  道旁的禁軍身後,擠滿了京城百姓,扶老攜幼,但同樣沒人高聲喧鬧,個個墊著腳尖,眼神熱切地望著官道的一頭。

  不多時,遠處傳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率先闖入眾人眼帘的,是一張老舊的戰旗。

  那戰旗之上,不只有血污,甚至還有不少的破損。

  但當它在風中招搖,那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旗幟之下的鎮北軍將士們,身披舊甲,甲葉上的污漬仿佛是凝結的北淵的風沙與血痕。

  甲冑雖舊,但隊列卻紋絲不亂,個個脊背挺直,稍顯疲憊的臉上,卻透著一股子剛毅與堅韌。

  主將賴君達一馬當先,遠遠望見那一抹明黃,當即韁繩一扯,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臣賴君達,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他身後,全軍幾乎同步下馬,激起一陣塵土輕揚。

  「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啟元帝大步前行,來到賴君達跟前,親自伸手將賴君達扶起,「賴卿,請起。諸位將士,請起!」

  他沒有說平身,而是用了更客氣的請起。

  等鎮北軍眾人都緩緩起身,立如青松,他的臉上更是閃過了幾分滿意。

  他微笑著,朗聲道:「朕,和文武百官,以及所有的大梁百姓,歡迎你們的歸來!」

  賴君達欠身道:「陛下,臣等久在蠻夷之邦,不聞陛下教化久矣,不知可否請陛下說幾句,讓臣等聆聽聖訓,再沐皇恩?」

  這等場合,什麼舉止,早有內侍提前抵達營地與賴君達說好了。


  但其實這也是賴君達希望的事情。

  啟元帝笑著點了點頭,「好。」

  在賴君達轉身組織鎮北軍列陣的同時,童瑞也立刻帶著內侍搭起了一個簡易的高台。

  啟元帝上去,從童瑞手中,先接過一杯水飲盡,接著拿過一個喇叭狀的東西。

  據說那是鎮海王整出來的新玩意兒,昨日他試了試,還頗有效果。

  不過,再有效果,也註定不可能讓所有鎮北軍將士們都聽見。

  但無妨,這一番話,遲早也會傳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鋪著紅毯的高台上,看著下方列隊的百官和鎮北軍將士,以及遠處觀望的百姓們,朗聲開口。

  「朕要說的第一句話,很簡單,那就是,賴卿,諸位鎮北軍的將士們!歡迎回家!大梁等你們很久了!你們辛苦了!」

  賴君達單膝跪地,和身後的數千將士齊聲高喊,「謝陛下!」

  啟元帝抬了抬手,「朕今日攜滿朝文武,在此恭候,不止是因為你們立下了大功,你們是大梁的功臣,更是因為你們的赤誠之心!朕迎接的,也不單是一支勁旅,更是我大梁的忠魂!」

  「你們忍常人所不能忍,顛沛流離,小心蟄伏,歷盡艱險,初心不改,是忠!」

  「你們行常人所不能行,踐行使命,一舉功成,持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更是忠!」

  「你們用行動,夯實了我大梁的脊樑!你們用功績,豎起了忠勇的標杆!赤膽忠心,天地可鑑,史冊留名!」

  「朕率百官在此迎接,不僅是歡迎你們的歸來,更是要讓滿朝文武銘記,讓全天下人知曉:鎮北軍的每一滴血,都不會白流!每一個忠勇之人,朝廷都不會辜負!」

  「朕希望大梁的萬千將士,能以你們為鏡,不辭辛勞,以赴國難;以你們為范,初心不改,忠君守節;以你們為傲,戰無不勝,功勳卓著!更以你們為引,凝我大梁忠君愛國之氣!」

  「今日,你們榮歸,朕與萬民同慶;往後,大梁山河,朕與你們共守!」

  「來人,賜酒!」

  啟元帝大手一揮,早已準備好的人手,將酒碗迅速地傳向了每一位鎮北軍的將士。

  方小寶因為是斥候的關係,有幸站在了人群的前方,聽著陛下言語中的誇獎,已然是暈乎乎的了。

  等他手上端著那碗陛下賜下的御酒,聞著鼻端的香氣,感覺還沒喝便已經醉了。

  啟元帝也從童瑞的手中接過一碗酒,看著眾人,朗聲道:「諸位,讓我們共飲此酒,賀我大梁壯士,賀我漢家風骨!」

  「為陛下賀!為大梁賀!為天下賀!」

  整齊的聲音,擾得秋風都為之一滯,空氣之中,酒香經久不散!

  那是勝利和歡慶的味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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