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乾機大陣乃是三階陣法,擁有結丹期修士全力一擊難以破開的防禦能力,是太一門保護治下小型島嶼不可或缺的手段。
不過這法陣範圍有限,並不能覆蓋整座翡玉島,僅將城鎮以及北部島嶼的一小部分籠罩在內。
呂玄檢查了一番洞府內外,發現並無劫修來過的痕跡,心中疑惑,又去靈石礦山徘徊了片刻,依然毫無所獲。
「奇怪,此人難道只有築基期修為,自覺破不開洞府禁制,又敵不過那些挖礦的傀儡,所以才暗中離去了?」
呂玄吩咐了玄綺幾句,命她獨自在島上尋覓有無劫修留下的痕跡,自己則前往城鎮下方,見到了仍兢兢業業守在核心樞紐處的陳識。
「島主大人出關了!」
陳識睜開眼睛看到呂玄出現在眼前,連忙躬身施禮。
「不必多禮。和我說一說,那人是如何衝擊大陣的,你又為何將他喚作劫修?」呂玄袖袍一揮,將陳識托起。
「是。五日前,晚輩正在此地閉關,忽覺大陣劇烈震顫,調動陣法樞紐後看到,數道漆黑鬼氣在攻擊外層光罩。晚輩正打算遣人去告知島主大人,卻不想那人嘗試幾次未果,便又離去了。臨走時,捲走了港口停泊的數隻商船的貨物。」
陳識語調沉穩,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番。
由於呂玄近些年擔任島主,庇佑一方,島上來往的修士較之二十年前多了數倍。
一來二去,翡玉島也與附近的幾座小島建立了貿易往來,有專門做生意的商人來往運輸貨物。 此次商船損失不小,不過呂玄並不打算親自出面解決。
他把手一揮,握住滄浪乾機大陣樞紐陣盤,神識深入其中,眼前頓時浮現出一幕幕鬼氣衝擊大陣的景象,就如身臨其境一般。
「修煉陰魂鬼道功法的魔修。」
鬼氣之中,是一名神情陰厲的老者,手中揮動著一桿法器魔幡。
這老者的修為是結丹期不假,卻未持法寶在身,顯然是方才進階不久的真人。
普通修士費盡心力財力突破大境界之後,很容易變得一窮二白,難以購得合適寶物。
是以,並非每個遊歷在外的結丹真人都有法寶傍身,尤其是散修,剛剛進階的數十年裡,極有可能一直在為煉製本命法寶而奔波。
呂玄當年在天棄島凝結金丹之後,也並未立時擁有法寶,直到逃出霧海,到達星羅修仙界,才將太白劍丸的品階提升上去。
幻象中的無名老者,應該也是一樣。
否則滄浪乾機大陣就算能夠擋住結丹修士一擊,也會因與法寶的碰撞,或多或少有所損傷。
只見那名老者長嘯一聲,人幡合一,驟然衝著水波蕩漾的陣法光幕撞了上去。
呂玄搖了搖頭,就算是五級妖獸,這一下也要受傷。 不出所料,老者面色慘白地現出身形,手中小幡已然殘破。他不甘地回望了一眼城鎮方向,而後便拖著傷體御器離開了。
呂玄暗中點頭,難怪老者連他在南島的洞府都未發現。
「此人攻擊陣法受到反噬,數年內應該不會再出現了。不過有這麼魔修暗中惦記,總歸不是什麼好事。此人若還敢前來,說不得要讓他留下性命。」
呂玄又在樞紐處盤桓了數日,向陳識請教些許陣法相關內容,而後徑直回到了地脈深處的洞府,準備著手煉製「太化九清殿」。
洞府內專門開闢出來的煉器室,是海月陰火最為充沛的一個房間。
雖說本命法寶依賴修士丹火淬鍊,但處理蛟龍逆鱗等稀世材料,還是藉助天然生發的火焰最為穩妥。
畢竟海月陰火源自地下無盡深遠之處的「地極真火」,稱得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而本命丹火乃是修士金丹溫養而得,用一分則少一分,須得休養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太化九清殿不單是一件法寶,亦是與浮蓮居主的那尊蓮台法寶一般,是一座依託法陣運轉,消耗天地靈氣自行浮空的巨型宮殿。
其主人更可隨心所欲地在殿內開闢房間,豢養靈獸,種植靈草,燒制丹藥,兼具獸欄、藥圃、煉丹室之能,與真正的洞府無異。
而且此寶並非凡品,防禦能力遠非建立在山崖間的尋常洞府可以比擬。
就算是品階最低的法寶,也不是結丹修士隨手就能擊破的。 呂玄之所以決定選擇太化九清殿作為本命法寶,並不僅僅考慮其對敵的威力。
若論攻伐殺戮,飛劍才是修仙界公認的一等一的利器,天下無出其右者。
只是呂玄回想自己百餘年的修道生涯,時常漂泊四方,總要開闢洞府,耗費心力布設禁制,更須時時提防外人窺探,真箇勞心費力。
而此殿煉成之後,便成了可隨身形移動的洞天福地,進退自如。
對敵時,可化作千鈞重器鎮壓強敵,遇險時則可藏身殿中,又可安置種種玄妙陣法,幾可在鬥法中立於不敗之地。
唯獨值得擔心的是,煉製太化九清殿所用材料太過珍奇,若叫識破,容易引來大真人、乃至元嬰老祖的覬覦。
似是太陽真精、太陰真精這等可遇不可求的神物,縱是指甲蓋大小,也足以令法寶威力倍增。
而在這座寶殿之中,卻僅作為陣法運轉的樞紐材料之一。
此殿以「九」為極數,最多可以同時御使九座宮殿,組成一道「微塵萬化晦明幻滅大陣」。
單獨一座宮殿,仍可摹刻至多九道法陣在內。
《羽化飛升經》中,提供了數十種基礎陣法的靈機紋路。
呂玄已在陳識處印證了心中猜想,就算自己不精通陣之一道,只要能夠維持神識和法力運轉,按照前人開創出來的陣法描摹,成功的概率依然不低。 這也是初習陣法的學徒,最早接觸此道時,師長傳授的練習方法。
呂玄雖在陣法上並無天賦,無法像陳識一樣觀摩滄浪乾機法陣便無師自通,但好歹反覆研習過《五行陣法初解》這本入門典籍。
加之這些年使用過許多現成法陣,多多少少心裡有數。
至於想在原有基礎上變通改造,使得陣法呈現出更為玄妙的變化,就不是他這種門外漢能夠做到的了。
呂玄心有定計,揮手打開了地底洞府的所有禁制,防止煉寶時候的波動散發到外界,引起旁人關注。
雖說使用《天工百鍊》之法,可以將任何複雜法寶拆作不同部件分別煉製,但在過程中停下,一樣會導致半途而廢。
為了防止萬一,他又派玄綺時刻關注島內變化,若那不開眼的劫修敢捲土重來,直接擊殺了便是。
現今玄綺內丹既成,又有天賦幻術神通與百鬼旗中的數頭陰魂鬼王助陣,早已穩壓普通的結丹初期修士。
只要被其幻術晃了心神,生死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公孫青陽這具法丹級別的活死傀,身懷天佑鏡、乾坤弓、震天箭三樣法器,坐鎮南島洞府,以防賊人闖入。
若是北島有任何異動,也可在短時內趕過來。
安排妥當,呂玄盤坐在煉器室內,閉目運轉清心訣,平息大半年來外出歷練引動的心湖波瀾。 直至重歸寂靜空靈,才又睜開眼睛。
經過三天三夜的調息,他的神識法力都已臻至巔峰狀態,正是煉製太化九清殿的最佳時機。
呂玄解下腰間儲物袋,從中拿出一個又一個單獨放置的儲物法器,內里無數天材地寶魚貫湧出。
五色精鐵成山,七彩礦石成海。
偌大的煉器室,竟在此刻顯得有些擁擠。
須知煉上一口法寶級別的飛劍,都要超過十種金鐵礦石材料,遑論太化九清殿這等兼具鬥法、貯藏、修行、飛遁各項功能的至寶。
呂玄神識一掃,心知與秘笈中記錄的材料分毫不差,於是輕吸一口氣,心念微動,室內陣法次第亮起,盡皆調動到了極致。
幽藍色的海月陰火從地脈中升騰而起,使得室內溫度陡然攀升,靈氣因承受高溫。
呂玄面色平靜,抬手虛抓,便有數百斤玄鐵凌空飛起,投入幽藍火焰之中,旋即在火中迅速軟化縮小,雜質被煅燒成縷縷青煙,又被抽至外界,只留下菁華部分。
他手中兩樣法寶,無論是太白劍丸,還是玄黃真眼,皆是在前人煉製的胚胎上重煉而成。
似今日這般,從最初始的材料開始,親手鑄就本命法寶的根基,卻是平生頭一遭。
基於一向的謹慎習慣,呂玄決定先從簡單的部分開始煉起。 不然,那幾種稀世珍材浪費掉一絲一毫,他都會感覺自己在暴殄天物。
轉眼間百日已過。
煉器室內的材料少了一大半,地面上多出來許多奇形怪狀的零散部件,好似一個完整的房屋被人拆成了數百塊。
呂玄端坐在蒲團上,面容盡顯疲憊之色。
連續百日,不間斷地施展煉寶法訣,心神一直未得空閒。
即使是結丹修士,五級妖獸肉身,此時也有些承受不住。
回想起當年歐冶平一介鍊氣之身,便能不眠不休地持續煉器五個日夜。
當初只覺驚訝,如今親身體會,方知其中艱辛,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
實際上,無論是煉器還是煉丹,皆含有無休止的重複勞作,十分枯燥乏味。
相較之下,修煉時運轉功法,進入福流狀態,便可物我兩忘,時光如梭,反而顯得不那麼難熬。
呂玄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因身具「赤火丹心」天賦,早年大批煉丹的時候,多半較為清閒。
此番百日煉寶,雖無修為法力上的提升,卻讓他的心性在不知不覺間磨礪了一番,變得更加堅韌。 「火煉玄鐵,去蕪存菁,正好暗合結丹真意。是了,我進階後一直忙於尋找寄身之所,搜集法寶材料,與妖斗,與人斗,難免有些浮躁。今次身在火中,雜質盡去,煉寶亦是煉心。」
想通此中道理,呂玄向口中丟入幾枚丹藥,休整一日,便重整旗鼓,繼續催動天工百鍊口訣。
如此又過了百日,他才暫時結束了漫長的分煉步驟,只差鑄就中樞核心,便可將成百上千個寶器合煉為一體。
呂玄口中念咒,一塊非金非玉,非木非石的兩色材料應聲飛出。
正是太陽真精與太陰真精。
他雙目靈光一閃,口鼻內生出些許灼熱之氣,而後張口一吐,一團青金色丹火噴薄而出,落在面前的珍材之上。
呂玄是要一鼓作氣,將煉化陣法樞紐、蛟龍逆鱗連貫完成,唯余最後的合煉。
故此,不單煉製難度極大,所需法力亦是極多。
好在,他現下最不缺的就是靈石和丹藥,又有聚靈法陣在頭頂時刻運轉,足可及時補充損耗。
就在呂玄專注於眼前的同時,識海內「羽化器卷」也在不斷散發出縷縷道韻。
「百鍊匠師」仙職的熟練度正在緩慢提升,只是距離晉升至下一層次,還有不小的差距。
看這模樣,或許煉成三件如太化九清殿一樣複雜的法寶,才能臻至圓滿。 呂玄對此恍然不覺,雙手各捏住一塊中品靈石,維持丹火不熄。
這一閉關,又是百日過去。
呂玄只將陰陽真精用掉了一成,便輔以其他材料凝出一塊金銀兩色的陣珠,蛟龍逆鱗也在水磨工夫之下逐漸打磨成了一面光滑的寶鏡。
前後三百多天,總算是將共計一千零一塊散件全部煉製完成。
不過他臉上並無輕鬆神色,只在原地靜修了七日,便又燃起了丹火。
天工百鍊之法精細異常,後續的合煉部分,才是重中之重,不容馬虎。
金烏升落,海潮漲退。
呂玄這一閉關,又是三年過去。
翡玉島位置偏僻,靈氣較之大島相對稀薄,故而吸引不來多少修士常駐。
肯安居於此的修士,大多也是心懷淡泊,不喜爭鬥的散修。
最初的翡玉島四修之中,江萬里因常年接觸靈石礦脈,也在島主「呂青城」贈予的丹藥幫助下築基成功,整個人煥發出新的生機。
另外二人氣運欠缺,停留在鍊氣圓滿之境,而今壽元不甚充足,容顏已顯老態。 修士尚且如此,生活在島上的俗世百姓,更是經歷生老病死,一代新人換舊人。
常蹲在街邊曬太陽吹牛的樂呵老人,不知從何時起就沒再出現。
鎮中心擺攤賣漁獲的老闆,也從一對老年夫婦變成了一個壯年漢子。
唯一不變的是,太一門每年都會來收取貢賦。
這一日,翡玉南島洞府中,迎來了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