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在省委大禮堂舉行。
這裡是清江省的權力中樞,平時舉辦黨代會的地方,莊嚴肅穆。
今晚,這裡屬於年輕人。
共青團省委、省青聯和省電視台聯合舉辦的晚會,燈火輝煌。
省委專職副書記舒興泰,省內名副其實的三號人物,親自代表省委出席。
劉清明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他身上的中山裝是全新的,胸前掛著一枚獎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但他整個人,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都在舞台上。
那個穿著一身白色晚禮服,身姿窈窕,光彩照人的女主持人,是他的女朋友,蘇清璇。
和去年相比,蘇清璇的進步是巨大的。
台風穩健,談吐從容,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專業而自信的魅力。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劉清明的腦海里,只浮現出一個詞。
女神。
這便是此刻對他女友最好的形容。
然而,他的心頭,卻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西山公墓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笑臉,和舞台上蘇清璇光芒四射的樣子,在他的腦海中不斷交替浮現。
台上的蘇清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她專業而從容地念著主持詞,偶爾,會不經意地朝台下第一排的某個位置瞥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一觸即分。
蘇清璇的心跳都好像快了一拍。
她感覺劉清明今天的注視,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灼熱和侵略性,而是充滿了專注和依戀。
甚至,她還從中讀出了一絲……心疼。
是錯覺嗎?
她不敢再看他,怕自己會亂了方寸。
冗長的領導講話終於結束。
舒興泰書記走上台,開始為獲獎的個人和集體頒獎。
「下面,有請清江省2002年度『新長征突擊手』獲得者,清南市雲嶺鄉黨委書記,劉清明同志上台領獎!」
伴隨著激昂的音樂和熱烈的掌聲,劉清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上舞台。
他從舒興泰手中接過紅色的榮譽證書和沉甸甸的獎章。
兩人握手。
舒興泰的手溫暖而有力。
「祝賀你,小同志。」
「謝謝書記,我還做得很不夠。」劉清明回答得不卑不亢。
「早就聽說過你,今天才見到。」舒興泰打量著他,「果然一表人材。」
劉清明微微欠身:「您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舒興泰的笑容很和煦:「以後來省委大院,別忘了也來我家坐坐。」
這句話聲音不高,但分量極重。
劉清明心中一動。
「一定上門聆聽您的教誨。」
簡短的交流結束。
下一個議程,是全體獲獎者與領導合影留念。
閃光燈不停地亮起,將這榮耀的一刻定格。
大會正式落下帷幕。
人群開始散去。
劉清明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後台的通道口,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蘇清璇的身影出現了。
她身邊還跟著那個與她搭檔的男主持人,一個長相俊朗的年輕人,正滿臉堆笑地跟她說著什麼。
「清璇,待會兒大家一起去吃個飯吧?慶祝晚會圓滿成功,我請客。」
蘇清璇只是禮貌地微笑著,沒有接話。
當她看到通道口的劉清明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來到男友面前。
在男主持人驚愕的注視下,蘇清璇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主動地,親密地挽起了劉清明的胳膊,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貼了上去。
然後,她才轉過頭,對著那個男主持人說:「我的男朋友來接我了,你們自己去吃吧。」
男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幾個省台的同事從後面走過來,有人推了他一把。
一個女同事低聲說:「看什麼呀,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全國十傑』呢,想什麼呀你?」
那些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劉清明的耳朵里。
他嘴邊浮現出一抹微笑。
「我們去吃飯吧。」蘇清璇仰頭看著他,「你一定餓了。」
劉清明確實餓了。
兩人走出大會堂,夜風微涼。
上了女友那輛小紅車。
蘇清璇熟練地坐上駕駛位,發動了車子。
車子匯入省城的車流,在霓虹燈下穿行。
開車的間隙,劉清明一直側著頭,安靜地望著她。
蘇清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等紅燈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你今天怎麼了?從晚會開始就一直這麼看著我。」
她促狹地眨了眨眼:「是不是看到我的男同事,有點吃醋?」
劉清明搖了搖頭。
「上次去省台大樓接你,我已經見識過你那些同事對你的追求了,沒什麼奇怪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哪怕明知你有男朋友,撬個牆角而已,又不是破壞人家的家庭。」
蘇清璇被他逗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真的?」
「當然是假的。」劉清明忽然換上一副惡狠狠的表情,「你只能有我一個男朋友,誰敢動歪心思,我弄死他。」
蘇清璇臉上的笑容更甜了。
「好啦,相信這一次他們都知道了,我的男朋友有多優秀,沒人再敢招惹我了。」
劉清明哼了一聲:「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你身邊,咱爸也會照顧你。」
他想起了上次在電視台大樓下的經歷。
蘇清璇不以為意地說:「你說上次啊,那個人被退回去了。我其實沒想追究他,只是他自己以為我在針對他。我不在乎。」
劉清明說:「這一下,你『冰山美人』的名號是不是坐得更實了?」
蘇清璇掩嘴而笑:「什麼冰山,我很冷酷嗎?」
「你只能對我這樣。」劉清明霸道地說,「對別人就得冷酷。」
「小心眼的男人。」
「對呀,我的占有欲很強的。」
「能有多強呀?」蘇清璇好奇地問。
「讓你感到窒息的那種強。」劉清明盯著她,「怕不怕?」
蘇清璇迎上他的視線,嘴角帶著一絲挑釁:「怕你呀?我還真想體會一回。」
車子停在了一家本地菜館的停車場裡。
兩人一邊鬥著嘴,一邊往裡走。
餐館裡客人不少,有些嘈雜。
他們乾脆要了二樓的一個小包廂。
蘇清璇把菜單推到男友面前:「你來點。」
劉清明接過菜單,沒有多看,熟練地點了幾個菜。
清蒸武昌魚,板栗燒雞,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蓮藕排骨湯。
全都是蘇清璇愛吃的。
蘇清璇看著他,心裡甜絲絲的。
「學會給我省錢了?」她笑著問。
「那當然,把你吃窮了,我可捨不得。」劉清明一本正經地回答。
蘇清璇說:「放心吧,就你這飯量,我還養得起。」
「那我再點幾個菜?」
「只要不浪費。」
「吃不完我打包唄。」
「點唄。」
劉清明合上菜單,忽然問了一句:「媳婦兒,你不是一直對人都這麼好?」
蘇清璇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我只對你這麼好。」
「在我之前呢?」劉清明追問。
「你是我的初戀。」蘇清璇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我說得又不是男的。」
蘇清璇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的眼中,湧起一抹難以言說的哀傷。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她輕輕地說:「曾經……也有一個人,像你一樣,陪我吃飯,傾聽我的煩惱,分享我的快樂。」
「是她,幫助我渡過了我最難熬的那段青春歲月。」
「是她,讓我沒有因為種種原因怨天尤人,放棄自己。」
劉清明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輕輕握住。
她的手微涼。
「所以,你的確曾經想過,要放棄自己?」
蘇清璇的睫毛顫動著。
「那個時候,吳省長很忙,老蘇也很忙。」
她口中的稱呼,又回復了以往的冷淡。
「我連第一次來例假,都不知道要去找誰。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她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孤獨感。
「我恨我媽,為什麼要我把我生下來,又不要我?」
「那時候,我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我不想上學,甚至不想活著。」
「他們都說我高傲,目中無人,我也不想解釋。我為什麼要費力去討好那些根本不關心我的人?」
「就這樣,我越來越孤獨,我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聽著她的訴說,劉清明的心揪緊了。
「這都是我的錯。」他說。
蘇清璇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麼這麼說?當時我都不認識你。」
「我那會在林城讀書。」
蘇清璇說:「我在雲州。」
「早知道這樣,」劉清明說,「我就應該轉校去雲州,和你上一所學校。」
蘇清璇被他這不著邊際的話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們都不同級。」
「我成績不錯,跳一級就行了。」
「那時候的我,你一定不會喜歡。」蘇清璇低聲說。
「我吃你的顏又不是你的心靈。」劉清明故意用輕鬆的口吻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以我的功力,更容易追到你。」
蘇清璇想了想,竟然點了點頭:「好像是喔,你這張嘴,一定能哄得當時的我心花怒放。」
「所以這是我的錯。」劉清明的表情又認真起來,「我應該早一點出現在你的身邊,保護你。」
「傻瓜。」蘇清璇低聲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以前沒有。」劉清明看著她的眼睛,「現在有了。」
蘇清璇更不解了。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
劉清明閉上了嘴,說:「先吃飯吧,我好餓。」
飯菜的香氣驅散了包廂里些許沉重的氣氛。
兩人開始吃飯,默契地不再提之前的話題。
劉清明的胃口很好,大口地吃著飯菜。
蘇清璇也被他感染,你給我夾一筷子魚,我給你舀一勺湯,氣氛又變得溫馨甜蜜起來。
這一頓飯,蘇清璇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飯後,劉清明放下筷子。
蘇清璇也放下了手裡的小湯勺。
劉清明拿起桌上的紙巾,傾身過去,動作輕柔地為女友擦去嘴邊沾到的一點飯粒。
蘇清璇又看到了他那種複雜的眼神。
「劉清明,你今天好奇怪。」她說。
劉清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媳婦兒,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相識嗎?」
「因為715案啊。」蘇清璇脫口而出。
「對。」劉清明點點頭,「你跟我說,你有個同學是受害者,你想為她報仇,所以想與我合作,對不對?」
蘇清璇愣住了。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劉清明繼續說:「你說她因此一直沒有走出來,但其實……」
蘇清璇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的嘴唇不住地抖動,聲音發顫。
「你……知道了?」
劉清明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來省城前,去了一趟市局。馬勝利為我調出了張志強案的所有卷宗。」
「我找到了她的案卷,也明白了你的心情。」
「不!」
蘇清璇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地迴響在小小的包廂里。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失去了什麼!」
她像是一隻小刺蝟,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劉清明沒有被她的激烈反應嚇到,他握緊她的雙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一字一句地說:
「我明白。」
「你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在她走後,你唯一的動力,就是為她報仇。」
「你之所以一直長駐林城,就是為了盯死張志強,盯死他背後的四海集團。」
蘇清璇的激烈情緒,在劉清明這番話里,一點點瓦解。
她含著淚,只能不停地點頭。
「對……我每一天……每一天都恨不得他們死!」
劉清明將她拉過來,緊緊地摟進懷裡。
他能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劇烈地顫抖。
他柔聲說:「媳婦兒,放輕鬆,都過去了。他們都伏法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知道……」蘇清璇的哭聲裡帶著無盡的痛苦和自責,「可是一想到然然……一想到她遭遇的那些事,她死得那麼慘……我還是無法原諒我自己……」
劉清明說:「所以你每年都會去林城看望她父母,為她掃墓,精神失常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她媽媽。」
蘇清璇悲從中來:「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當我看到她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再也無法回應我的時候,我的天塌了,你不知道,她笑起來有多美。」劉清明說:「我知道,我看到了她的照片,的確很美。」
蘇清璇恨聲說:「那些畜生,他們折磨了她那麼久,我都不敢想像,然然經歷了什麼,她該有多絕望!」
劉清明輕輕地撫著她的後背:「媳婦兒,你已經為她報仇了,那些欺負過她的人,一個都沒跑掉,你不要再這麼折磨自己了。」
蘇清璇泣不成聲,在他懷裡哭成了淚人。
劉清明抱著女友,聽著她的哭泣聲,說不出地心疼。
難怪前世,她死盯著四海集團,不惜一切地揭露他們的黑幕。
前世,吳新蕊應該沒有機會升上省長,自然也沒有機會轉投林崢。
在那場大風暴中,吳新蕊做為盧東升的頭號大將,一定受到了林崢一系的集火攻擊。
而蘇清璇因為這件事,也一定會深恨這位「助紂為虐」的母親。
或許當真會「大義滅親」。
也說不定。
所以,前世她的一生,都處於這種仇恨的積累當中,心理不出問題才怪。
想到這裡,劉清明抱得更緊了。
蘇清璇從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問他:「劉清明,你為什麼要打聽這些事?」
劉清明說:「為了讓你痛痛快快地發泄出來,為了讓你不再背負不屬於你的罪責,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不要再為此自責了,然然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你這樣。」
蘇清璇「唔唔」地哭倒在他懷裡,男友的懷抱是如此地溫暖,讓她真正有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