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肅聽得心臟狂跳,怪不得周靖川能眼都不眨地連讓七城。
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故意拉長戰線,讓馮策來不及回去支援。
周靖川回頭看向裴肅。
「梁國大軍主力幾乎盡在馮策手裡。」
「國內空虛,這是事實。」
「後方只要一亂,馮策就得分神。」
「他若繼續往前壓,那梁國境內就會烽火遍地。」
「他若回撤支援,那往後的主戰場,也是在梁國境內,怎麼打都是他們吃虧。」
「這,才是本司令真正想要的局面。」
裴肅只覺得整個人像被當頭澆了一盆滾燙的水。
震撼是真,羞愧也是真。
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在心裡罵過周靖川糊塗,甚至覺得他再這麼退下去,簡直與賣國無異。
可如今再回頭看,他才知道周靖川真正的計劃是多麼的瘋狂。
他不僅想要擊退梁軍,甚至想要反攻梁國。
若是能夠成功,那可是開疆擴土之功啊。
裴肅耳根子發燙,若不是臉上沾著風沙血污,只怕早已顯出來了。
「司令......」
他張了張口,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別急著羞愧,本司令話還沒說完。」
裴肅立刻收斂神色,站得更直。
周靖川走到他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裴肅,你不是一直想給延水關那些弟兄報仇嗎?」
裴肅眼底火光驟然一盛。
「想!」
「做夢都想。」
周靖川點頭。
「那好,本司令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裴肅精神一震,渾身都繃了起來。
「司令請講。」
周靖川的聲音低了幾分,「今晚,你帶一支精銳,悄悄離營,去和那三萬人匯合。」
裴肅聽到這話,感覺呼吸都開始有些急促了。
周靖川繼續道:「會合之後,不必急著占城,也不必戀戰。」
「你的目標只有一個,讓整個梁國亂起來。」
「能打哪兒打哪兒。」
「能燒糧道,就燒糧道。」
「能砸倉庫,就砸倉庫。」
「若遇到追兵,不要死守,不要硬扛。」
「打完就走,走完再打。」
「要讓梁國上下天天睡不安穩,聽見一點風聲,都感覺到是大夏兵臨城下。」
裴肅聽得血都熱了,這打法太對他胃口。
周靖川見他眼裡光芒越來越盛,嘴角也露出一點笑意。
「還有件事,可以提前告訴你。」
「太子那邊,已經安排了海軍。」
「他們會從海域方向突襲梁國腹地。」
「本司令在前線拖住馮策。」
「我們三路一起行動,梁國再想單純的靠兵力碾壓我們,就沒那麼容易了。」
裴肅只覺得頭皮都在發麻,這樣一來,梁國只能被迫分兵,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沒有了。
周靖川再次開口,「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
「馮策手裡現在仍有接近四十萬大軍。」
「後方就算起火,他也不會立刻崩盤。」
「本司令最多只能替你拖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你能打出多少戰果,能把梁國攪成什麼樣,就看你自己了。」
裴肅胸膛劇烈起伏。
一個月......
夠了,太夠了。
只要給他抓到機會,別說一個月,哪怕只有十天,他都能在梁國地界上鬧得雞飛狗跳。
裴肅幾乎是把自己的胸膛拍的砰砰響。
「末將領命!」
「若一個月內不能攪得梁國雞犬不寧,末將提頭來見!」
周靖川看著他,眼裡露出幾分讚許。
「這才像樣。」
裴肅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瓮聲瓮氣地說道:「司令。」
「末將......有罪。」
周靖川挑了挑眉:「怎麼,你又做什麼了?」
裴肅咬牙道:「此前是末將無知,不明白司令苦心,多次頂撞,還口出狂言,請司令責罰。」
他說這些話時,臉繃得死緊。
裴肅這種人,天生傲,骨頭硬,想要他認錯可比殺了他都難。
周靖川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扭扭捏捏什麼?」
周靖川上前一步,直接把他拽了起來。
「都是軍中男兒,本司令的心胸還沒有那麼狹隘。」
「再說了,你那點脾氣,本司令又不是頭一天知道。」
「要是哪天你不炸毛了,本司令反倒得懷疑你是不是讓人調包了。」
裴肅怔了怔,心裡那股沉重,竟被這幾句話衝散了大半。
周靖川又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真覺得羞愧,也別在這兒請罪。」
「上了戰場,多殺幾個敵人,比什麼都強。」
「你要是能把梁國攪得天翻地覆,本司令不但不怪你,還請你喝酒。」
裴肅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口大白牙。
「司令放心。」
「末將這次,一定不讓你失望。」
... ...
阿古斯帶著三萬精銳一路急行,行軍速度越來越快。
他騎在最前,徐仲平則騎著一匹棗紅馬,穩穩跟在阿古斯稍後的位置。
軍中多是粗人,起先不少人都在暗地裡準備看徐仲平的笑話。
他們都覺得這位讀書人出身的御史大人,多半只是裝裝樣子,若當真吃起苦來,怕是撐不了多久。
單說這幾日高強度急行軍,已經足夠讓很多上了年紀的人叫苦不迭。
結果這老頭偏偏一句怨言都沒有,哪怕臉色因連日奔襲而略顯蒼白,也只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不矯情做態。
一個年輕士兵悄悄偏頭,對身旁同袍低聲咕噥,「徐御史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身子真能扛啊。」
旁邊那老兵斜了他一眼,壓著嗓門回道:「畢竟是太子殿下選出來的監軍御史,若真是個草包,太子殿下怎麼可能塞到軍中拖大家的後腿呢?」
年輕士兵撓了撓頭,想想也是,隨即又小聲補了一句:「那倒是~不過我還是覺得,這位御史堅持不了多久,真到了戰場上,看到殘肢斷骸,恐怕能嚇吐了。」
老兵嘿嘿一笑,「那就有樂子看了,哈哈~」
隊伍又疾行一日,方向開始漸漸偏離常規軍道。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軍中那些經驗老到的行伍之人。
官道平整,適合大軍奔襲,可阿古斯帶著他們走的路線卻越來越偏,先是離了大路,繼而轉向粗礪山道。
腳下地面開始不平,馬匹顛簸得更厲害,沿途也越來越少見人煙。
到了傍晚時分,連原本零星可見的行旅痕跡都逐漸消失,只剩荒草、亂石、以及風聲里愈發沉默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