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窗外吹著呼嘯的寒風,將玻璃吹得砰砰作響。
清晨六點,充滿淡淡朽木氣味的房間裡,光線暗淡。
程開顏從溫暖的厚被子裡醒過來,微閉著眼從被子裡探出一隻手將檯燈打開。
「嘶!真冷這鬼天氣。」
袖子裡的熱氣散盡,刺骨的寒氣就透進骨頭裡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連忙縮回了手。
不過程開顏想起今天的拍攝和安排,他還是咬咬牙一把掀開被窩,哆唆著穿上保暖的黑色大衣,保暖棉褲和皮靴。
又站在床邊活動活動身子,這才暖和舒服了點。
視線環顧四周,昏暗的房間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柔和溫暖的澄黃光芒。
借著微弱的光線,程開顏能看到屋頂的牆角生著顆粒狀的結塊以及綠色霉漬,以及腳下翻出木渣滓的木地板。
這是一家已經有十幾年的旅館了,磚牆混木結構,年久失修,顯得有些破敗。
好在地理位置不錯,坐落在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距離城市中心,和市郊都不遠。
尤其是距離學校只十幾分鐘路程。
因此程開顏和一部分劇組成員們,這段時間就住在這裡。
白天出去拍攝,晚上回來休息,有時候晚上加夜班。
活動身體,直到感覺暖洋洋的,程開顏這才停下來。
將被風吹開縫隙的窗戶關緊,走進破舊的衛生間接熱水洗漱。
臉上抹上保濕的面霜,拿好東西轉身出門。
……
「嘎吱……」
程開顏走在昏暗的木質樓梯間裡,頭頂的燈光不太明亮,腳下的地板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在樓道中迴響,有些滲人。
好在程開顏走到一樓大堂,木板也並沒有突然破裂,讓他一腳踩空。
「早啊,客人,需要用早餐嗎?」
櫃檯後,一個裹著圍裙的中年婦女看見程開顏,用日語熱情的打招呼。
「早,來份……」
程開顏笑著應了聲,走到跟前點了一份早飯,熱粥雞蛋加油條。
然後坐在電視機前的位子上,看電視等候早飯。
「受海洋季風影響,近日氣溫有所降低,據氣象專家預測有下雪的可能,請市民朋友做好保暖措施……」
這會兒播放的正好是天氣預報。
「我說怎麼這麼冷呢……」
程開顏倒了杯熱茶,嘀咕道。
大概看了下,今天雖然氣溫低,但還是晴天,不影響今天的拍攝。
後面幾天有下雪的可能性,這正利好他們劇組拍雪景戲。
不過遺憾的是今天的戲份拍完,程開顏就可以收拾東西準備回國了,雪自然也是看不到了。
也正因如此,他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去片場提前準備今天的戲份,順順利利拍完。
畢竟這段時間,他NG了很多次,浪費了不少膠捲。
另外,他還準備了一件特別的事情。
想到這兒,程開顏平靜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寒冷的早上,喝著熱茶看著電視,思維漸漸發散,不過實在愜意。
不一會兒,旅店的老闆娘端來了早飯:「請慢用。」
「謝謝。」
程開顏道謝一聲,慢斯條理的吃早飯,看著節目。
電視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襯得屋子裡格外安靜。
片刻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程開顏正握著湯匙喝粥,眼裡的餘光看去,只見高挑清冷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
趙瑞雪穿著一件灰色大衣,裹著紅色圍巾走了下來。
二人下意識相視一眼,一秒,兩秒。
然後又默默地分開。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一起拍攝男女主的戲份。
拍戲時兩人似乎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精力和愛都投入戲中。
二人情真意切的沉浸在青春的暗戀之中。
似乎是要將青春時的那段初戀彌補回來。
讓導演們看了都不禁讚嘆兩人的『表演』,還要求他們能不能情感再含蓄一點點。
不過脫離拍攝後,程開顏和她就默契的沒有太多的交流,更不復半個月前的親密。
現在更像是普通的異性朋友一樣,關係雖然不錯,但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一來是兩人的默契,為了在人們面前避嫌。
二來嘛,自然是因為在東京發生的事情……趙瑞雪心裡有氣。
「起這麼早啊?瑞雪?」
程開顏想了想,還是打了個招呼。
「嗯。」
趙瑞雪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自顧自走到櫃檯前買早餐。
然後神情淡然自若的坐在他身邊,不動聲色的問:「今天你的戲份要拍完了吧?」
「是啊。」
程開顏低頭喝粥。
「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趙瑞雪拿起茶壺倒茶,語氣隨意的問,可眼裡的餘光一直盯著身邊的男人。
「明天,或者後天?」
程開顏想了想,也不確定是什麼時候。
「哦,那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趙瑞雪心中一突,語氣生硬的問,說完捧起茶杯掩飾的喝著。
「……好好照顧自己。」
程開顏抬頭看她,可氤氳的熱氣將素淨的臉蛋遮住,讓人看不出什麼表情。
「……」
趙瑞雪一口銀牙緊咬,心中恨極。
騰的一下起來,反身坐到另一張桌子去。
等到程開顏吃完,已經七點。
他拿出幾枚百元硬幣按在桌上,起身出門。
臨走前問趙瑞雪:「跟我一起去片場嗎?」
「不去!我怕影響某人的名聲,影響某人回去訂婚。」
趙瑞雪冷冰冰的拒絕,頗有些陰陽怪氣的意味。
「呵呵……記得早點過來。」
程開顏笑了笑,轉身離開。
「混蛋……」
身後的姑娘見他居然不留下來等自己,無疑心中又怨又恨。
……
小樽是個海邊的城市,支柱產業多是漁業、工業,還有旅遊業。
因此人們的生活節奏較慢。
此時七點,太陽漸漸升起來了,但被霧氣籠罩的街頭還看不到幾個人影。
街道兩側的房大多門窗緊閉,只有少數的幾家早食屋開著門,有客人光臨。
這條街旁邊就是海。
程開顏走出繁華的街道,來到黑色的公路上,就再也沒有任何房屋阻擋了。
站在馬路邊的樹下,眺望極遠處。
淡金色的陽光在起伏不定的海面灑下碎金,反射出柔和的光,倒影程開顏眼中。
沉重海浪聲在耳邊迴蕩,遠處幾隻盤旋在空中的海鷗,仰天長鳴……
「咔嚓……」
程開顏沿著公路漫步,欣賞著海邊至美的風景,時而拿起手中的相機拍攝。
帶著濕潤水汽與鹹味的海風吹得他頭髮後仰,衣衫獵獵作響。
影子拉長,身影漸漸遠去。
十多分鐘後,抵達學校門口。
教學樓後面的攝影棚里,已經有不少人影晃動,這些是住在學校里的劇組成員。
電影拍攝每分鐘都在燒錢,人力、物力、膠捲……
為了趕時間,其實很多時候演員們都是直接搭帳篷住在拍攝地。
起來吃飯就直接拍攝,就算拍攝到凌晨可以直接睡覺。
程開顏迎面走了過去,「早啊,水華老師!」
「這麼冷的天,起這麼早啊?」
水華老師端著一個搪瓷碗蹲在水池子旁刷牙,一抬頭聲音奇怪的喊道。
「今天最後一天嘛……早點拍完,早點回去。」
程開顏笑道。
「也是,今天好好加油,儘量一遍過,別又被咔了。」
水華老師鼓勵道。
「對了,關於圖書館這段情節,我有點想法,前兩天不是在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架鋼琴嘛?我想著……」
程開顏將想法告訴水華。
前段時間清理圖書館,工作人員在裡面發現了一架保存完好木鋼琴,程開顏試了下,調了下音,發現還不錯。
「你要彈首曲子?」
水華驚訝道,他仔細一想,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錯啊。
男主楊柳本身就是文藝氣息比較重的一類人,再加一個彈鋼琴更加豐富人設。
「你打算彈什麼曲子,情節打算安排在哪裡?」
水華笑著問道。
「一首我自創的曲子,名字叫做《晴天》。
我認為可以這樣安排。
男主角楊柳帶著藏有心意和邀約卡片的《追憶似水年華》,來到女主家委託她送還後。
後來,他在圖書館等候女主的到來,可女主角遲遲沒來的情況下,他默默坐在鋼琴前彈奏。」
程開顏簡單的解釋了下。
「你自己創作的曲子?你還會這個?」
水華老師驚訝不已。
「您忘了《小芳》?那也是我寫的,您覺得怎麼樣?」
程開顏笑道。
「這倒也是。按你這麼描述,我覺得挺不錯的,就看你的曲子怎麼樣了。」
「這您就放心吧!」
一老一少,達成了協議。
程開顏趁著還沒開拍,在劇本上添加了這一幕,三兩下搞定然後準備今天的戲份去了。
……
上午九點,氣溫終於暖和了一點。
劇組來到戶外,在一條封閉的公路上。
上午的拍攝安排是一場戶外戲,是在女主替好友給男主前線搭橋,男主角生氣後的劇情。
其實就是兩個互生情愫的少年少女之間的打鬧,盡顯青春懵懂的青澀暗戀。
「準備好了嗎?一會兒袋子套在頭上,小心點別摔跤了。」
溫暖的陽光下。
程開顏穿著有些單薄的外套,腳下踩著自行車,車簍子裡放著書包和一個布袋子,轉頭看向身側的青梅關心的叮囑道。
「嗯嗯。」
趙瑞雪清冷的美眸,此時好像融化一般,格外柔軟。
似乎提前沉浸在了角色之中。
可程開顏知道,這姑娘根本不是在演繹角色,她是在演繹她自己。
「各單位,演員就位!」
副導演一聲令下,機器開啟,
「叮叮……」
鏡頭落在校門口鬱鬱蔥蔥的樹上,從模糊到清晰。
然後定焦在遠處那對年輕的少年少女身上。
他們騎著車,由遠及近的過來。
程開顏抿著嘴唇,神色清冷一言不發的騎著車,速度很快,他解開的外套在風中飄起。
有著少年的意氣與颯然。
「叮叮!」
他撥動著鈴鐺,清脆的鈴鐺聲傳出很遠。
氣質柔弱瑟縮的少女趙瑞雪,則呆呆的跟在身後,無論怎麼使勁騎車,也跟不上前面的少年。
「能,能不能等等我……」
趙瑞雪喘著氣,委屈的喊道,只是聲音很小,被鈴聲覆蓋掉了。
也不知道程開顏聽見還是沒聽見,總之速度緩緩慢了下來。
鏡頭下移,聚焦在陽光下被拉長的影子。
兩道影子逐漸重迭,隨後鏡頭再次回到人物身上。
程開顏扭頭看了女孩一眼,看著她怯懦柔弱的模樣,再想起昨天她居然將她的朋友介紹給他,剛要說的話堵在喉嚨里。
心中火起,抓起車簍里的布袋子一把套在趙瑞雪頭上。
眼前一黑的少女嚇得驚慌失措,膽子小的她不敢鬆手,連忙放下腿,連人帶車晃晃悠悠的撞在路邊的樹上,發出一聲可憐的驚呼:
「啊!」
一番操作,好歹停了下來,她驚魂未定的拿下套在頭上的袋子。
下意識扭頭看了眼程開顏,只見他正停下,扭頭向自己看過來,表情關切。
不知怎的,心中生出淡淡的歡喜。
「傻愣著幹什麼?!快遲到了!」
程開顏喊道。
「哦……」
少女撅了噘嘴,委屈巴巴的將袋子塞在車簍里,騎車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的身影,在鏡頭裡漸漸拉長,被上坡公路吞噬。
……
趙瑞雪還沉浸在父親去世的悲傷,臉色蒼白的縮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里幽靜的音樂。
窗外北方呼嘯,白茫茫的雪花將地面覆蓋。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將她驚醒。
「誰?」
趙瑞雪腳步沉重的走向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意想不到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好久不見。」
程開顏抬手打了個招呼,悄悄打量著這個許久沒見的姑娘。
「是你啊?找我有事嗎?」
趙瑞雪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小聲問道。
「嗯……這本書,請你幫我還一下吧?」
程開顏將懷裡的書,遞過去。
趙瑞雪接了過來,心中疑惑,「明明新學期就可以自己還的吧?」
「……」
程開顏有些沉默,眼神挪開,發現大門旁邊貼著一張訃告。
名字很熟悉,是女孩的父親。
他下意識關心道:「節哀順變。」
他的聲音溫柔的像春天裡的風,讓趙瑞雪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謝謝。書我會幫你還的,那……再見?」
「再見。」
程開顏看了眼那本書,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了聲再見。
趙瑞雪揮揮手,走出房門,默默看著男孩騎著車遠去,不自覺將懷裡的書緊了緊。
第二天上午,是個晴天。
但程開顏的心情不算好。
他在的圖書館,在兩人經常一起工作的地方,等候著女孩的到來。
一天,兩天,三天,她都沒有來。
在他即將離開這裡的最後一天,下著綿綿細雨,雨不停歇將在門外等候的少年打濕透徹。
但趙瑞雪仍然沒有來。
他明白,這是對方不動聲色的拒絕。
他走進圖書館,坐在那台老鋼琴前,打吱吱呀呀作響的琴蓋。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但故事的最後,你好像還是說了……拜拜……」
……
琴聲在圖書館迴蕩,此刻無論是演員,亦或者劇組的工作人員們,沉浸在其中。
看著眼前背著自己彈奏的身影,趙瑞雪靠在書架上琴聲依舊在心中盤旋。
她漸漸紅了眼睛,素手緊緊捂著嘴,強忍著心中的酸澀。
《晴天》,他說這首曲子叫晴天。
是她最喜歡的晴天。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