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七點。
團結湖社區附近的街道上，就傳來一陣敲鑼打鼓，歌唱《東方紅》的聲音。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
今天就是五月一日，國際勞動節。
為慶祝勞動最光榮，勞動者最光榮，無產階級最光榮，京城又迎來一年一度最熱鬧的勞動節大遊行。
春節也比不了這個。
紅領巾少先隊，婦女同志腰鼓隊，農機收割機拖拉機紛紛帶著紅繡花上街遊行……
總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當然對大多數不參加遊行的同志，自然就是放假的好日子。
附近的小樓內。
一間張貼著許多紅色喜慶剪紙的房間裡，窗門大開。
屋內涌著一陣陣清爽的涼風，徐徐拂動窗簾。
靠近窗戶的床邊。
一個身段纖瘦柔美，氣質優雅嫻靜的女子正在整理房間，她跟著室外的歌聲，輕輕哼著曲子。
悠閒愜意。
烏黑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乾淨利落，腦後盤著一個丸子頭，耳邊留著一縷髮絲。
圓潤的杏眸低垂，盈著柔柔水光。
秀挺的鼻樑恰巧在光暗的分割線上，顯得格外動人。
唇瓣微抿的樣子，格外溫柔。
一件寬鬆的白襯衣隨性的穿在身上，並未扎進黑色長褲的下擺里，襯衣袖子翻折，露出一小截玉色的藕臂。
纖瘦，卻不柔弱。
劉曉莉兩手緊緊握住被子的兩個床角，上下翻動這條足足有兩米一的婚被。
用力時，纖瘦的手臂上露出細細的青筋，像青花瓷上青色的花梗，很有感覺。
將被子迭成豆腐塊，劉曉莉又抄起雞毛撣子，將床單撫平。
搞定好簡單的家務，她扯開靠背椅坐了下來休息。
打開書桌抽屜。
一堆雪白的信件出現在眼前。
這些都是程開顏寄回來的。
劉曉莉隨手拿起一封特意沒有放在信紙堆里的信，默默看了起來，神色平靜淡然。
低頭看了會兒，然後又托著雪膩的美人尖，在房間裡打量起來。
這裡是婚房的主臥。
裡面的物件裝飾，都是劉曉莉在學習生活之餘，一點一點布置的。
現在看下來，倒是生活氣十足。
上個月房屋裝修完畢後，她依舊住在小姨家裡。
只有周六日學校放假，才會騎車過來打掃下衛生，順便住一晚。
不過隨著婚期將近，劉曉莉這幾天終於在大家的勸說下，把行李都搬了過來，並且住進了婚房的主臥。
母親和秀姨都說在定婚前，婚房的主臥要適當的睡一睡，增添人氣。
雖然兩人尚未訂婚，而且程開顏不在家。
但她也只好住進來，一個人獨守空房寂寞冷了。
「欸……」
劉曉莉眼神頗有些幽怨看著被子上的鴛鴦，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總之坐著發了一會兒呆，聽到客廳里的動靜，這才踩著涼拖鞋不急不慢的往外走。
步伐隨意，神情慵懶。
反正，她在家裡越來越有女主人的感覺了。
走到客廳，抬頭看去。
廚房裡，一個與她如出一轍的溫婉美婦，正圍著圍裙炒菜做飯。
劉曉莉隨口道：「媽，您起這麼早啊？」
「起來了？飯馬上做好了，一會兒你小姨和秀姨過來，說是還有她們家親戚，你知道是什麼親戚嗎？」
蔣婉應了聲，她本來打算四號和丈夫以及小女兒一起過來的。
不過因為程開顏這個唯一的男人不在家裡。
她擔心女兒妹妹還有徐玉秀她們三個人搞不定訂婚宴，擔心出什麼問題，就提前從哈爾濱坐火車過來幫忙。
「知道啊，是開顏他大姨一家吧，就這麼一個親戚，去年暑假我們還去了那邊玩了好幾天。」
劉曉莉走進廚房，靠著廚房門解釋道。
隨著婚期將近，啊不……訂婚將近，她們將兩家比較重要的親戚朋友，都提前邀請了一遍。
程開顏家裡親戚少，就大姨一家，昨天就過來了，現在在梧桐院兒那邊住著。
她們家這邊，由於路途遙遠，來的人也不多。
親戚家裡各來一人，要等到四號才來。
至於兩人要好的朋友和關係親近的長輩，劉曉莉也以自己和程開顏的名義寄去了信，能來非常歡迎，不能來也沒事。
畢竟這年頭出行不便，而且只是訂婚，又不是結婚。
本身就沒想著大辦，就是請親戚朋友吃頓飯，見證一下就行了。
「這樣啊。」
蔣婉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問道：
「程開顏究竟什麼時候回國？
好端端的這個時候跑出國去拍電影，這都快訂婚了，人還沒個影兒！
等他回來，非得好好說說他不可！」
丈母娘雖然早就知道他要出去，但現在日子快要到了，光是想想這小子還沒回來，她心裡就有些不滿。
萬一五月五號趕不回來，讓那些賓客等著，那她們兩家可就丟大人了。
「好了，別擔心。他就快回來了，就這兩天，他心裡有數著呢。」
劉曉莉抬手拍了拍母親的後背，輕笑著安慰道。
這段時間，小兩口之間並未斷過聯繫，雖然沒有嚴格保持著一天一封信那麼誇張的程度。
但劉曉莉對程開顏的行程是瞭若指掌的。
上次寄信就說月底能拍完。
這兩天沒信寄回來，劉曉莉估計他已經在準備回國了。
「算了算了，先吃飯吧。」
蔣婉看見女兒這副還沒嫁出去，就胳膊肘使勁兒往外拐的模樣，頓時無語。
連忙擺手不想再說什麼了。
早飯是簡單的白米粥，白菜豆腐，外加一盤昨天沒吃完的糖醋排骨。
「還是有冰箱方便啊，昨晚上的剩菜往裡一放，第二天還能安安心心的吃。」
蔣婉夾了一筷子排骨到女兒碗裡，嘖嘖稱奇。
「這還不算什麼，等夏天到了，有冰箱那才叫舒服。」
劉曉莉搖搖頭。
「還是你的眼光好啊。」
蔣婉心中暗自感慨，一般人家裡可沒這麼好的條件，幸虧當初閨女兒自己堅持下來了，沒有被她打擊到。
「呵呵。」
女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紅潤的唇瓣微微抿著。
母女倆邊吃邊聊著，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敲門聲。
「估計是你小姨和秀姨他們來了，你吃，我去開門。」
蔣婉把筷子一放，起身出去。
「姐。」
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身材高挑豐腴，氣質淡漠如冰的美婦人蔣婷。
她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簡單的喊了聲，就直接走了進來。
「婉姐，早上好，吃了沒。」
身後則是清秀溫柔的婦人徐玉秀，以及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病態的中年女人。
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臉蛋漂亮，懷裡還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
「正在吃呢，快進來吧。」
……
眾人一番寒暄，紛紛進屋在沙發上坐下。
劉曉莉三兩下吃完飯，收拾了下碗筷，就連忙去倒熱水，拿茶葉泡茶，用的自然是程開顏珍藏的大紅袍。
幸好她之前考慮到家裡來客人，就早早的買了一套玻璃茶杯，在家裡備著，這會兒正好用上了。
「大家都喝杯茶吧，大早上還有點涼。」
劉曉莉將茶杯一一倒好，遞到大家跟前，又看向巧巧姐，「巧巧姐喝茶。」
「曉莉，恭喜你呀，總算是和開顏終成眷屬了啊！」
聶巧妹懷裡抱著孩子，接過來就放在茶几上，喜氣洋洋的祝賀道。
「謝謝姐。」
劉曉莉眉眼彎彎的笑了起來，幸福甜蜜之意溢於言表，視線瞥見女人懷裡的小女童，就蹲下來逗弄小屁孩：
「小寶好像比上次見面胖了些啊？白白胖胖的好可愛呀。」
「呵呵，這兩年家裡伙食好，又沒控制，都快胖成球了。小寶，快喊姐姐……」
聶巧妹把孩子屁股一拍，忙笑道：「哎呦！不對！現在應該喊舅媽了！」
「姐姐舅媽……」
小屁孩仰著粉撲撲的小胖臉，奶聲奶氣的喊。
「哎……這算怎麼個事啊。」
劉曉莉哭笑不得的應了聲。
「哈哈哈！」
頓時客廳里的大家紛紛大笑起來。
「曉莉的情況，大家也都清楚，現在還在上學，短時間內是結不了婚的。
倆孩子小時候就有婚約，這次算是重新確定一下，要我說他們倆除了沒領證，和結婚沒什麼差別。」
徐玉秀笑道，婚房都住進來了，彩禮都準備好了，這跟結婚有什麼區別？
蔣婉皺著眉，搖頭道：「這怎麼能一樣？將來等曉莉畢業，結婚還是要大辦的。」
「我也是這個意思，婚禮肯定是要大辦的。」
徐玉秀忙解釋道。
「要不是曉莉現在上大學不能結婚，我本來還想著訂婚完，看是年底還是明年就讓他們倆結婚。」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是大學生嘛……」
「算了算了不聊這個，你們的糖果瓜子都買好了沒？」
「早都買好了，就等著日子到呢。」
「席面兒呢？」
「五六桌吧，請的金魚胡同蔡師傅上門來院兒里做喜宴，那味道肯定沒的說。」
「那是，人家十幾年的手藝呢。」
……
眾人熱絡喜慶的聊著四天後的訂婚宴。
劉曉莉回房拿了點糖果瓜子出來，又打開電視，讓大家打發時間。
「曉莉，帶我在家裡轉轉，這是你們倆買的婚房吧？聽秀姨說花了一萬多呢！」
聶巧妹把孩子放到沙發上看電視，就興致勃勃的拉著劉曉莉在家裡轉悠起來。
客廳，臥室，衛生間，廚房，陽台。
尤其是在看到冰箱，洗衣機時，她好奇得不得了。
一邊嘗試，一邊感慨道：「開顏這傢伙，還是捨得啊，光是裝修家電下來，估計也得大幾千。」
二人四處轉悠著，耳邊傳來電視節目與眾人的交談聲。
喜氣洋洋，歡聲笑語洋溢在每個人心裡。
到了九點半，兩姐妹回到客廳坐下來看電視。
一個人坐了半天，沒怎麼出聲的蔣婷將茶水一飲而盡，默默起身上了趟衛生間，回來路過外甥女問：「曉莉，小顏什麼時候回來？」
「別擔心，就這兩天。」
劉曉莉解釋道。
「嗯。」
蔣婷澹澹的點頭，旋即冷聲道：「恐怕是在國外樂不思蜀了吧？」
說到這兒，冰山美婦心中閃過一個女孩的身影。
她還記得她曾經非常鄭重的提醒過程開顏。
要是真有什麼……
她真的會很失望，很失望！
「呵呵，小姨你怎麼比我還擔心呢？放心吧，開顏每天都跟我寫信呢。」
劉曉莉輕輕一笑，安慰道。
「那就好，這次訂婚他要是出了問題，小姨給你做主，一定饒不了他。」
蔣婷冷哼一聲，眼神很是凌厲。
「是是是。」
劉曉莉連連點頭，對於蔣婷的表現並沒有覺得不妥。
在她看來，小姨和她的關係最親，是擔心她的婚事。
即便是面對程開顏，小姨也會毫不猶豫的站在她這邊。
就在兩女聊著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敲門聲。
引起眾人的注意。
「嗯？還有誰來？」
劉曉莉偏頭看了看房門，然後想到什麼似的，與小姨相視一眼。
二人默契的一起走到門口。
「咔嚓……」
房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二人的眼前。
只見身著灰色外套，腳踩網球鞋的程開顏正站在兩人面前，對兩人笑著。
身上背著大包小包，兩手上還提著兩個大行李箱。
服帖在頭上的黑色頭髮有些油膩，還粘上了一點灰塵和紅色紙屑，應該是在外面碰到放鞭炮才粘上的。
衣服上也附著著灰塵，水汪汪的桃花眼裡布著血絲和疲倦勞累，嘴唇也乾燥有些起皮了。
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從哪裡逃難回來的。
讓兩個女人格外心疼，就這麼怔怔的看著他，悄然紅了眼睛。
「怎麼了？看到我回來怎麼都不說話，不歡迎我啊？」
程開顏開口笑道。
只是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厚厚的鼻音，說笑起來有些難聽。
「開顏！」
早已經紅了眼睛的姑娘驚呼一聲，素來愛乾淨的她，此時根本不顧這些，嬌小纖瘦的身子，像乳燕投懷一般，滿身心的撲向心上人的懷裡。
「別別別，路上遇到放鞭炮的了，身上全是灰。」
程開顏下意識喊，可根本來不及。
「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劉曉莉緊緊抱著男人結實的身體，將白淨淨的俏臉埋在他的懷裡。
鼻間傳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讓女孩不自覺的安心，放心下來。
似乎有他在，就什麼事情都不用操心，不用擔心。
「呼……」
程開顏緩了口氣，鬆開行李反手摟住女孩的纖腰，在其粉嫩的玉耳旁柔聲道：「我也想你了。」
兩人靜靜抱著，有種別樣的溫暖在兩人心尖流淌。
「回來了？」
蔣婷淡漠的眼神看了過來，一隻冷白纖長的玉手，隔著劉曉莉，溫柔的拍了拍程開顏的頭髮，將灰塵和紙屑拍掉。
「嗯，回來了小姨。」
程開顏溫聲笑道，眼眸清明柔和。
這時客廳里聊天的女人們也聽到動靜，連忙跑了出來，發現程開顏回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