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
是蓋亞。
他把圖南護在身後,幾乎是怒瞪著躺在地上那個雄獸。
「你!你怎麼能這樣懷疑圖南。」
不解、失望交織著,攻擊著熱情的大狗。
離對他來說類似道標或者偶像,他草根出身卻能那麼強,在沙地里捕獵時像是無所不能。
「我這一路,生怕辜負你的囑託……」
他曾替離感到不值,覺得圖南配不上離。他懷疑圖南,還……打過圖南。
但在格雷的帳篷里,在後面無盡的沙漠中,他認清一切,了解到圖南的堅守。
圖南只憑自己就放倒強壯的隊伍首領,要不是他正好回去,圖南會面對什麼?
離就用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抹掉圖南的付出麼?
「離,你知道麼。我現在覺得你不配擁有圖南。」
「她值得更好的人!」
蓋亞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刺激離的神經,他額頭青筋直跳。
要不是軍隊的治療液附帶強效麻醉的成分,他現在也許已經跳起來讓蓋亞閉嘴。
「更好的人。你麼?」
他從齒縫中擠出這句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那個光風霽月的雄獸。
「你!你胡說!」
蓋亞急得跳腳,卻也沒有更多的話能辯解。
說什麼?圖南和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可是離什麼都聽不去。
他的腦子大概是在水裡被泡發了,壞掉了。蓋亞身形微動,差點上前去幫他把腦子裡的水搖出來。
他被人制止了。
圖南伸手,攔住蓋亞。
離的神情更冷。
看,蓋亞多聽話,簡直像被圖南馴服。在他的記憶里,蓋亞和圖南的關係可沒有現在這樣親密。
圖南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撫摸,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和又堅定的母性。
「我有了孩子,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圖南對離說,又安撫地對一旁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籍羽微微一笑。
「他們雄獸,永遠不會懂我們的感受。這才能把這種冷冰冰的話說出口。」
在離的印象中,圖南一直是怯生生又軟弱的。但這一刻,她說出口的話卻斬釘截鐵。
「母親,絕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就算它還沒出生。」
「我絕不會動手,你死心吧。我是一定要把他生下來的。」
「我知道你心想,你只不過是現在沒有力氣,拿我沒辦法。而……只要等你緩過來,你自然可以讓我失去這個孩子。」
「我告訴你,不可能的。」
「我只會和孩子在一起,你想殺死他只有一個辦法……」
圖南微微仰著頭,不讓自己的淚掉下來。
「連我一起殺死。」她說。
「殺死我,你才能殺死他!」
離被圖南震住,他嘴唇微動,心痛得抽搐。
剛才並沒有讓圖南去死的意圖啊,為什麼她要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孩子……難道比我還重要?」
離問出了自己都不理解的話。
對啊,他買下圖南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得到自己的孩子?那他現在為什麼會在乎圖南心裡的排序?
他眼神猶疑,總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重要的事。
「對,他最重要。」
圖南回答。
離瞬間覺得心被攥住,一抽一抽的痛。
「比我重要……」他不自覺地呢喃。
「因為我一直想著,這是我能為離大人做的唯一一件事。」
圖南笑得比哭還難看。
「只有這個孩子能證明我是有用的,只有他,能讓我知道我在這個世界是獨一無二的。離大人還會有無數雌獸,但我們的孩子,只有我一個媽媽。」
她痴痴地笑起來。
「有了他,你是不可能忘記我的,看到那個孩子你就會想起來,曾經有這麼一個育母,她叫圖南。」
「她曾陪在你身邊,那孩子就是證據。」
她端正神色,認真地對離說。
「你懷疑這孩子不是你的?我沒辦法證明。我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讓我生下他。」
「你自然能從他的獸形特徵辨別……而如果那不是您的孩子。」
「就請你在那個時候,殺死他,也一起殺死我。」
圖南微笑著,問離。
「並不用太久時間,是不是。無論如何,不忠誠的圖南,都不配在您身邊。」
離的喉嚨梗住了。
他被圖南的決絕逼到絕境,而在那樣的絕境中,他的內心卻忽然炸開幸福的煙花。
圖南敢說這樣的話,意味著這個孩子絕對是他的。她一定沒有被任何其他雄獸沾染過。
圖南仍然徹徹底底屬於他!
他感到一種醉酒一樣的眩暈,這比他一路上胡思亂想的任何結果都好。
但馬上他就悚然一驚。
渾身一激靈,他意識到——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說:他在圖南歷經千辛萬苦,懷著他的孩子,見到他之後……
親自給了她致命一擊。
他沒有安慰她,現在還躺著靠她照顧,就這樣……他還在傷害她。
難怪圖南態度越發生疏。
離嘴唇囁喏,不知道能說什麼挽救這個場面。
籍羽一直像個幽靈一樣退在帳篷一角,在聽完三個人的爭吵後,她非常迅速地觀察了狀若決絕的圖南,和啞口無言的離。
她在內心給自己鼓勁,終於開口。
「圖南……據說在被商隊救援之前,只喝了點血,再晚一天碰到我們,就……就會餓死在沙漠。」
「她在沙漠沒有合適的食物,就這樣……她……她都一直在逃。」
「我們育母,沒有一個人像她一樣,只想和特定的人在一起的。圖南是特別的……所以她會過得更苦。」
離痛苦地閉眼。
對,籍羽說的正是他內心所想的。
沒有人要求育母在養育者失蹤的時候還保持自己的忠誠,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誰都知道育母只在被養育者擁有的特定時期講「生育道德」。
「籍羽……不要說了。」
圖南垂下眼帘,朝籍羽搖頭,像是不想被她就這樣把內心深處的情感赤裸裸揭露出來,指尖卻無意識地絞著衣服。
籍羽卻不放棄,她恨恨地補充了最後一句。
「你們都以為育母沒有心。但我們只是從來遇不到對我們真心的人。」
離看向圖南……
他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
圖南之前那種信賴的笑,她逐漸放鬆的態度,她忙碌地打理著他們的小窩的行為,原來全是她真心付出的痕跡。
而他自己。
他希望圖南穿最柔軟的衣,吃最合適的食物,他希望圖南笑,他自己在絕境都不肯閉眼的那口心氣,也是真心。
正是真心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
也正是這份真心,曾讓圖南在最艱難的時候選擇等待他。
而這一切現在還存在麼?圖南現在是怎麼想的呢?
他不知道。
離的內心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