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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趙立春的訓斥

2025-10-31 13:36:13 作者: 放千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慢流逝。易學習辦公室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趙立春依舊閉目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易學習的心尖上。易學習垂手而立,額頭上的冷汗擦了又冒,襯衫後背已經濕了一片,緊緊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走廊外終於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腳步聲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感,顯示出主人的幹練和雷厲風行。

  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口停下。

  站在門邊的劉新建抬眼看去,只見李達康風風火火地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從縣政府那邊匆忙趕來的,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急促。李達康看到劉新建,臉上本能地露出一絲驚訝,隨即習慣性地想開口打招呼:「劉……」

  「劉」字還沒出口,劉新建就微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眼神凝重,迅速朝辦公室裡面瞥了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那口型分明是:「老闆,在裡面,發火了。」

  李達康是何等聰明之人,瞬間就捕捉到了這關鍵信息。他臉上的那絲見到「老領導」身邊人的熟稔笑容瞬間僵住、收斂。他順著劉新建示意的方向朝辦公室里一看——只見趙立春背對著門口,坐在本屬於易學習的椅子上,而易學習則像個鵪鶉一樣,臉色慘白地站在辦公桌前。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了李達康全身。老領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金山?而且是這種毫無徵兆、直插縣委的方式?看這氣氛,絕不是來視察工作的!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因為匆忙而有些凌亂的衣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邁步走進了辦公室。他的腳步不再像來時那樣急促有力,反而帶著幾分謹慎和沉重。

  「老領導!」李達康走到辦公桌側前方,微微躬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恭敬而又帶著恰到好處驚喜的笑容,「您怎麼來了?來之前怎麼也不通知我們一聲,我們也好準備一下,迎接您啊。」

  他試圖用這種略帶親昵的、下屬對老領導的慣常語氣,來緩和一下這明顯不對勁的氣氛。

  然而,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趙立春依舊閉著眼睛,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也沒有看到他這個人。只有那敲擊扶手指的節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絲。

  李達康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尷尬地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易學習,易學習卻根本不敢與他對視,飛快地低下了頭。

  這種無聲的壓力,比直接的呵斥更讓人難受。

  就在李達康心神不寧,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趙立春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舊日的情分,沒有長途跋涉的疲憊,只有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怒火和失望!

  「我不來?!」趙立春的聲音並不算特別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我不來,還不知道你李達康,還有你易學習,在金山縣搞出了這麼大的『名堂』!」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同兩把利劍,先刺向易學習,最終牢牢鎖定在李達康臉上。

  「攤派修路資金!好大的膽子!誰給你們的權力?!啊?!」趙立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一個人五塊錢!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金山縣!是全省掛了號的貧困縣!我剛才一路過來,看到的都是什麼?是家徒四壁!是面黃肌瘦!是連屋頂都沒有的破房子!」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易學習嚇得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李達康也是臉色發白,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辯解:「老領導,您聽我解釋,我們是為了……」

  「為了什麼?!為了你們的政績工程嗎?!」趙立春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厲聲打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達康臉上,「為了你們那條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路,就可以不顧老百姓的死活了嗎?!五塊錢!你們知不知道那五塊錢,對那些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現錢的農民意味著什麼?!那可能是他們給孩子交的學費!可能是他們買藥救命的錢!可能是他們一家人一年的飯錢!你們這是修路嗎?你們這是在逼債!是在往絕路上逼他們!」

  趙立春伸手指著窗外,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我剛才在下面的村里,親眼看到一戶人家!一家四口,擠在半間沒有頂的破房子裡,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你們的工作人員,就拿著你們簽發的紅頭文件,站在他們家門口,通知他們,要交二十塊錢!二十塊!你們是想讓他們賣兒賣女嗎?!是想逼出人命來嗎?!」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達康的心上。他推行這個政策時,滿腦子都是修通道路後金山縣的美好未來,雖然也知道下面困難,但被具體工作和發展藍圖充斥著的他,選擇性地忽略了最底層、最極端的那部分慘狀。此刻被趙立春如此具體、如此殘酷地指出來,他仿佛被剝掉了所有理想化的外衣,直面血淋淋的現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老領導…我…我們考慮過減免政策…」李達康的聲音乾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減免?等你們研究好減免政策,黃花菜都涼了!等你們把名單核定清楚,可能已經有人被逼得吊死在房樑上了!」趙立春聲色俱厲,毫不留情,「李達康!我告訴你!你這是在犯罪!是在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當兒戲!你還有沒有一點黨性?!還有沒有一點對人民群眾最基本的感情?!」

  他轉向易學習,同樣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訓斥:「還有你!易學習!你是縣委書記!是班長!他李達康剛來,不了解情況,急於求成,情有可原!你呢?!你在這裡工作好幾年了吧,金山縣什麼情況你不清楚嗎?!這種明顯違背政策、漠視民生的攤派文件,你為什麼不制止?!你為什麼要在常委會上投贊成票?!你的原則呢?!你的立場呢?!你這個書記是怎麼當的?!」

  趙立春的訓斥如同連珠炮,一句接著一句,毫不留情,將李達康和易學習批得體無完膚,汗流浹背。辦公室里只剩下他憤怒的咆哮和李達康、易學習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這番訓斥,持續了足足十幾分鐘。趙立春將他一路所見所聞帶來的震撼,以及後怕、失望、憤怒所有的情緒,都傾瀉了出來。他不僅僅是在批評李達康和易學習,更是在發泄自己險些被拖下水的驚懼。

  直到感覺胸中的悶氣稍微宣洩出去一些,趙立春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他冷冷地看著面前兩個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的下屬,尤其是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茫然的李達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用冰冷的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件事,還沒完。你們兩個,必須做出深刻檢討!現在,立刻,把你們那個所謂的『宏偉藍圖』,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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