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蹲在碎裂的木箱前,將那把橫刀翻了過來。
刀柄末端的鍛造印記被人用鐵砂輪磨過了兩三遍,表面已經看不出任何文字,但磨痕底下那道極淺的凹槽紋路騙不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大周軍方鍛造局的標準三橫一豎印記。
是一個弧線收尾帶勾的紋路。
齊國。
齊國軍隊專屬的鍛造規格。
陳宴的拇指在那道弧線紋路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手指上的力道將刀柄的木質表皮壓出了一道白印。
他將橫刀往地上一擲,站起身,目光掃向了碉樓後面那幾排還在被苦力搬運的木箱,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紅葉,去把後面那排箱子也踹開。」
紅葉的身形掠了過去,靴尖連續踢翻了三個木箱,箱板碎裂之後,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地滾了一地。
箭頭,槍尖,刀胚,甚至還有半成品的鐵甲葉片,每一件的鍛造規格都帶著同樣的弧線收尾紋路。
陳宴走到紅葉身旁,彎腰撿起了一枚精鋼箭頭,在指尖上轉了兩圈。
「齊國的規格,齊國的制式。」
他將箭頭往掌心一攥,指節上的骨頭髮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吧聲。
「這群畜生拿夏州的鐵礦,給齊國鍛兵器。」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稱得上平淡,但身旁的背嵬死衛們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每個人的後頸同時豎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毛。
獨眼龍被兩個背嵬死衛架在旁邊,兩隻斷了筋的手耷拉在身體兩側,血還在往下滴,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陳宴的臉上。
他看見了一種比方才砍他手腕時更可怕十倍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帶著火氣和衝動。
陳宴臉上的東西是冷的,冷到了骨頭縫裡,冷到了讓獨眼龍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座正在開棺的墳墓旁邊。
陳宴轉過頭看著他。
「這些兵器是誰下的單。」
獨眼龍的牙齒打了兩下架,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哭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事都是大當家安排的,我就是個跑腿收過路費的。」
陳宴走到他面前,摺扇的扇骨抵在了他的鎖骨窩裡,往下按了半寸。
「大當家在哪。」
獨眼龍的下巴朝著谷地中央那座石頭碉樓的方向猛點了兩下。
「在碉樓里,在碉樓二樓。」
陳宴將摺扇從他的鎖骨窩裡收回來,轉身看了一眼那座碉樓。
碉樓的門口已經聚集了二三十個持刀的悍匪,他們剛才躲在遠處觀望了半天,此刻終於意識到來者不善,一個個刀出鞘,槍上架,將碉樓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緊接著,一陣刺耳的牛角號聲從碉樓的頂層炸了開來。
陳宴的目光微微眯了一圈。
號聲在山谷里來回撞擊,回音一層疊著一層,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狼在嚎叫。
谷地兩側的山坡上,那些原本三三兩兩磨刀烤肉的悍匪聽到號聲之後全部站了起來,手裡的傢伙操得整整齊齊,呼啦啦地從四面八方往碉樓前的空地上匯聚。
一百,兩百,三百。
到第四聲號響結束的時候,碉樓前方的空地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粗略一掃至少四百出頭。
陳宴身旁的背嵬死衛們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十六個人自動收縮成了一個更緊密的環形戰陣,將陳宴裹在了正中央。
紅葉站在陳宴的右側,右手已經搭在了袖管里那把短劍的劍柄上,指腹貼著冰冷的鋼質手感,呼吸均勻到了讓人聽不出任何波動。
碉樓的大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身高近六尺的壯漢大步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桿精鋼長槍,槍頭上系著一條黑色的布穗,布穗在風裡來回甩盪。
這個壯漢的臉上橫著一道從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腮幫的舊刀疤,疤痕將他的面孔劈成了兩半,左邊那半張臉上的皮膚被刀疤牽扯得微微上翹,看上去像是永遠在冷笑。
他的腳步不急不緩,長槍的槍尾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了一路火星。
他在距離陳宴二十步的位置上停了下來,槍尾往地上一頓,發出了一聲悶響。
「哪路的貨,到老子的地盤上來撒野?」
陳宴將摺扇在掌心啪地展開,扇了一扇。
「你就是血狼?」
壯漢的刀疤臉上那個永遠在冷笑的表情又深了三分。
「你認識老子?」
陳宴將摺扇合攏,朝著身後那排被踹開的木箱方向指了一下。
「不認識,但你的生意本公認識。」
他的嘴角掛著一種讓血狼看不懂的弧度。
「齊國的制式兵器,從夏州的鐵礦里鍛出來,再走這條商路運出去,利潤不小吧。」
血狼的瞳孔縮了一圈,手裡長槍的槍身微微轉了一個角度。
「你到底是誰。」
陳宴沒有回答,他的手從袖口裡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物件,材質漆黑,形狀橢圓,表面刻著精細的紋路。
那是一枚特製的響箭。
他將響箭的尾端扣在了右手的指環上,食指搭上了發射用的拉環。
血狼盯著那枚響箭看了一息,臉上的冷笑消失了。
「弟兄們。」
他的嗓門忽然拔到了最高。
「這幫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個都不能活著出去!」
四百多名悍匪在那聲吼叫之後齊聲應和,刀槍揮舞,朝著陳宴的方向壓了過來。
陳宴將響箭的拉環猛然一扯。
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長嘯從響箭的頭部炸了出來,裹著一股白煙直衝天際,在秋日午後的藍天上拉出了一條清晰的白色煙柱。
嘯聲在山谷里迴蕩了三遍。
第三遍還沒消散乾淨,山谷四周的山脊上就炸開了雷鳴一樣的馬蹄聲。
三百騎。
高炅率領的三百緹騎從四個方向同時翻過了山脊線,黑色的馬群像是四條被打開了閘門的河流,沿著山坡的斜面直灌而下,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
每一匹馬上的騎手都端著一具上滿弦的連弩,弩臂上的鐵箭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
血狼的臉色在看到那些緹騎的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他認出來了。
暗紅色的袖標,烏黑的軟甲,以及每個人腰間那塊鑄著蒼鷹紋的腰牌。
明鏡司。
「緹騎!那是明鏡司的緹騎!」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這一嗓子,四百多名悍匪的陣型當場亂了三分,有幾個站在最外圍的已經開始往後縮了。
高炅的馬匹衝到了谷地邊緣,他勒住韁繩,馬蹄揚起了一片碎石,嗓門從喉嚨底部炸了出來。
「明鏡司緹騎奉柱國之令,圍剿鐵狼幫!棄械跪地者免死,持刃頑抗者格殺勿論!」
「柱國」兩個字落地的一瞬間,血狼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了站在馬車旁邊,手裡還握著摺扇的那個穿月白長袍的年輕人。
「你,你是陳宴?」
陳宴將摺扇啪地合上了,扇骨在掌心拍了一聲。
「本公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跪下,或者死。」
血狼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嘴角的刀疤在面部肌肉的劇烈抽搐下變得扭曲而猙獰。
他沒有跪。
他選了第三條路。
長槍脫手擲出,帶著破空的厲嘯直奔陳宴的面門。
紅葉的短劍在同一個呼吸內脫手而出。
精鋼短劍在空中旋轉了半圈,與長槍在陳宴面前三尺的位置上交錯而過,短劍的劍身擦著槍桿滑了過去,改變了長槍的軌跡,槍頭偏了兩寸,從陳宴的耳邊飛過,釘入了身後馬車的車廂板上,入木三分。
而短劍繼續沿著原來的軌跡飛了出去。
劍尖刺穿了血狼的右臂前臂,巨大的貫穿力將他整個人帶著往後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碉樓門口的一根支撐木柱上,劍身從前臂穿出的部分深深扎進了木柱里,將他的右臂釘在了柱子上。
血狼發出了一聲比獨眼龍更加悽厲的嚎叫,左手去抓扎在右臂上的短劍,手指剛碰到劍身就被鋒利的劍刃割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淌了下來。
高炅的連弩齊射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三百具連弩同時釋放,鐵箭如同一場黑色的暴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覆蓋了谷地空場上最外圍的那一圈悍匪。
慘叫聲連成了一片,外圍的悍匪像是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有的被射穿了大腿跪在了地上,有的被射中了肩膀丟了手裡的刀,更多的是被擦著頭皮飛過去的箭矢嚇得當場扔了傢伙趴在了地上。
第一輪齊射結束之後,谷地空場上還站著的悍匪不到一半了。
剩下的那些人看著滿地打滾的同伴,看著四面山坡上還在重新裝填弩箭的緹騎,看著碉樓門口被釘在柱子上嚎叫的大當家,手裡的刀槍在手心裡轉了兩圈,最後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跪下了。
一個接一個地跪下了。
高炅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了陳宴面前,鐵甲嘩啦一響,單膝重重地砸在了碎石地面上。
「柱國!屬下來遲了!」
他的頭壓得極低,嗓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自責。
「明鏡司的暗樁遍布二十八個縣,竟然漏掉了這麼大一個走私兵器的窩點,屬下失職,屬下該死!」
陳宴低頭看著他。
「你確實該死。」
高炅的身體在這四個字落地之後僵了一拍。
陳宴的手指在他的肩甲上輕敲了一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他的手從高炅的肩甲上收回來,朝著滿地跪伏的悍匪和那些被鐵鏈拴著的苦力方向一指。
「把所有活口分開關押,一個帳篷里只關一個人,不許他們互相通氣。」
他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本公要知道這條走私線上每一個環節的名字,從挖礦的,到運礦的,到鍛造的,到運出去的,再到背後給他們撐腰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碉樓門口那個還被釘在柱子上的血狼身上。
「那個從他開始。」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站起身,嗓門朝著身後的緹騎炸了出去。
「動手!所有人分開押,嘴巴撬不開的,把傢伙擺出來讓他自己選!」
緹騎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了谷地,鐵鏈和手銬的碰撞聲在山谷里響成了一片。
半個時辰之後,高炅從碉樓底層那間被臨時改成審訊室的石屋裡走了出來。
他的手上沾著血,不是他的血。
他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難看了三分,那種難看不是因為審訊過程中的殘酷場面,而是因為審訊出來的東西。
陳宴坐在碉樓外面的一塊大石頭上,摺扇擱在膝蓋上,正在翻看從碉樓二樓搜出來的一摞帳冊。
高炅走到他面前,將一張沾滿血漬的帛書遞了過來,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柱國,血狼招了。」
陳宴接過帛書掃了一眼,手指在上面第一個名字處停住了。
高炅的呼吸變得沉了三分。
「折衝都尉賀蘭虎。」
他的牙關咬了一下,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宇文家的舊部,跟著太師打過天下的老軍頭,手底下握著折衝府最精銳的三千府兵,在夏州西部經營了快十年了。」
陳宴將帛書翻到了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走私交易的時間,數量,去向,以及收款人的代號。
他的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划過,那行字寫著一個讓他嘴角微微變形的數字。
「累計走私鐵礦石三十七萬斤,成品兵器一萬二千件,全部流入齊國西部軍鎮。」
他將帛書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三十七萬斤鐵,夠齊國武裝兩萬人。」
高炅的拳頭攥緊了,指關節發出了一串咔吧聲。
「柱國,賀蘭虎在軍中根深蒂固,他手底下那三千人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油子,如果咱們貿然動他,萬一走漏了消息……」
陳宴站起身,將帛書塞進了懷裡。
「走漏消息?」
他回過頭看著高炅,嘴角的弧度拉成了一條讓人後脊發涼的線。
「他已經沒有消息可走了。」
他的手指朝著山谷外面的方向一指。
「高炅,帶你的人把這個老巢翻個底朝天,所有帳冊,所有兵器,所有人證物證,一根毛都不許遺漏,全部封存造冊。」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陳宴翻身上了馬車旁邊那匹繳獲的黑馬,韁繩在手中猛地一抖。
「本公去會一會這位賀蘭老將軍。」
他的靴跟踢在馬腹上,黑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山谷外的官道方向沖了出去。
紅葉從碉樓的柱子上拔出了那把短劍,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血跡,翻身上了另一匹馬,緊隨其後。
高炅站在碉樓門口,看著兩騎絕塵而去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
「傳令陸溟將軍,五千重甲步兵即刻出營,封鎖賀蘭虎駐地,一隻螞蟻都不許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