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還在夜空中來回撞擊,撞得軍營上方的旗幟獵獵作響。
陳宴的靴底邁下帥帳台階的第三步,就看到了營地中央那條主道上湧來的火光。
一排排,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從東側和北側的營帳區冒了出來,火光下面是上千張被憤怒和恐懼扭曲的面孔,手裡攥著的長矛和橫刀在火光中晃成了一片刺目的橘紅色鋼鐵叢林。
「陳宴要殺光我們所有人!」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百夫長站在人群最前面,橫刀指著帥帳的方向,嗓門拔得震天響。
「弟兄們,他抓了都尉就是要清洗咱們這幫老兵!跟了都尉十年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身後的府兵們被這幾句話燒得眼珠子通紅,兵器在手裡攥得咯吱作響,腳步越來越快地朝帥帳方向逼了過來。
陸溟的重甲步兵在軍營外圍已經完成了合圍,五千杆長槍在月光下排成了一道鐵牆,但軍營內部的局勢正在以一種不可遏制的速度滑向失控的深淵。
陸溟從帥帳里沖了出來,長槍往地上一頓,單膝砸在了石板上,甲片碰撞的聲響像是一面銅鑼被人敲了一下。
「柱國!末將請令,五千重甲直接壓進來,把這群反賊全剁了!」
他那張憨厚的大臉上此刻寫滿了殺意,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得像兩條活蛇。
陳宴站在帥帳門口的高台上,目光從那片越涌越近的火把上緩緩掃過。
「全剁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陸溟的脊背在聽到這兩個字的語調之後繃緊了三分。
「你剁完了,明天誰替本公守夏州西境?」
陸溟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陳宴的手指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目光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個扯著嗓子煽動的絡腮鬍百夫長身上。
「這些兵不是反賊,是被人當槍使的傻子。」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傻子不用殺,殺拿槍的人就行了。」
他轉過頭,朝著帥帳內部揚了一下手。
「把賀蘭虎和那個吹號的副將拖出來。」
兩名背嵬死衛從帥帳里各拽著一條鐵鏈走了出來,鐵鏈的另一端分別拴著賀蘭虎和那個吹號角的副將,兩個人被拖在地上像兩隻被剝了皮的死羊,鐵鏈嘩啦啦地在石板上刮出了一路火星。
陳宴一步跨上了帥帳門外那座用來點將的高台。
火光照在他的身上,玄色勁裝的輪廓在風中被勾勒成了一道凜冽的黑色剪影。
他伸手從背嵬死衛手裡接過了賀蘭虎的那條鐵鏈,往前一扯。
賀蘭虎的身體被扯得踉蹌了兩步,碎了一半的膝蓋骨讓他根本站不直,整個人歪歪斜斜地癱在了高台的邊緣上,那張布滿橫肉的老臉在火光中顯出了一種讓人作嘔的灰敗。
陳宴沒有看他。
他先看了一眼那個被拖到高台另一側的副將。
那個副將還在掙扎,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涎水和血沫從嘴角淌了一臉。
陳宴拔出了橫刀。
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弧線,那道弧線從高台的邊緣一直延伸到了下方那些正在逼近的府兵的瞳孔里。
一刀。
橫刀從副將的後頸斜劈而下,力道精準到了恐怖的地步,刀鋒入肉的聲響被風聲蓋住了,但從頸椎骨節上傳來的那聲咔嚓脆響,清晰得讓高台下最近處的士兵們同時打了一個寒戰。
頭顱滾落。
滾了兩丈遠,磕在了一個正舉著火把往前沖的府兵的靴尖上,那雙瞪到極限的死人眼珠子隔著火光和那個府兵對視了一息。
府兵的火把從手裡掉了下來。
整個軍營的嘈雜聲在那顆人頭落地的瞬間像是被人從中間劈開了。
陳宴將橫刀上的血在大腿側面的褲管上抹了一下,刀鋒朝著下方那片已經減速到近乎靜止的人群指了過去。
然後他轉身,從懷裡掏出了那本從碉樓里搜出來的走私帳冊。
他將帳冊砸在了賀蘭虎的臉上。
砸得極重,帳冊的帛頁散了一地,飄飄揚揚地落在了高台上,落在了台階上,有幾頁被風吹到了台下最近處的府兵腳邊。
「你們以為賀蘭虎是在保你們?」
陳宴的嗓門在這一刻拔到了他自己都少有的高度,聲浪從高台上碾壓出去,灌進了軍營的每一個角落。
「他是在喝你們的血!」
他的手指朝著散落一地的帳冊狠狠地一指。
「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你們打造的兵器,你們挖出來的鐵礦,全被他賣給了齊國人!賣了多少?三十七萬斤鐵,一萬兩千件兵器!齊國人拿著這些刀槍去幹什麼?去砍你們的兄弟!去殺你們留在齊國老家的親人!」
台下的府兵們撿起了飄落到腳邊的帳冊帛頁,火把湊近了去看,每一行記錄上的數字和籤押在火光中清晰得刺目。
那個扯著嗓子煽動譁變的絡腮鬍百夫長也撿了一頁,他的眼珠子在帛面上從左劃到右,劃到最後一行,手指開始發抖。
他認識賀蘭虎的花押。
跟了十年的人,看了十年的籤押,就算燒成灰他也認得出來。
他的橫刀從手裡滑了出去,磕在地上彈了兩聲。
「是真的……」
他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整個世界背叛了的啞。
「都尉,都尉真的把兵器賣給了齊國人?」
賀蘭虎癱在高台上,嘴巴張了兩下,想要辯解。
陸溟一腳踹在了他的左膝蓋骨上。
骨頭碎裂的聲響在夜風中傳出了十幾丈遠。
賀蘭虎發出了一聲連嗓子都撕裂了的慘叫,整個人趴在高台上,雙膝全部報廢,再也站不起來了。
陳宴將橫刀舉過頭頂,刀身上殘留的血跡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本公今天只說一句!」
他的目光從台下那片已經開始出現動搖的府兵群中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首惡必誅,盲從不究!賀蘭虎的家產本公已經派人去抄了,裡面的金銀有多少,本公一文不要,全部分給你們!這些年他剋扣的軍餉,吃的空額,喝的兵血,本公給你們補回來,一文不少!」
他將橫刀從頭頂收回來,刀尖朝地上一頓。
「但如果有人還想跟著一個通敵賣國的老狗造反,本公的五千重甲步兵就在外面等著!」
他的下巴朝著軍營外圍的方向一抬。
「你們可以試試,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本公的長槍硬!」
軍營外圍傳來的鐵甲碰撞聲像是在給他的話做註腳,沉悶而有節奏的金屬浪潮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將整座軍營包裹在了一層冰冷的鋼鐵牢籠里。
台下那上千名府兵對視了三息。
然後,兵器落地的聲響像下雨一樣連成了一片。
第一個跪下去的是那個絡腮鬍百夫長,他的膝蓋砸在泥地上的悶響帶動了身後一大片人。
「柱國英明!」
「柱國英明!」
一千多條嗓子在十息之內全部跪了下去,聲浪從軍營中央翻湧出去,衝過了外圍的鐵甲封鎖線,衝進了夜色深處的曠野里。
陳宴站在高台上,將橫刀緩緩插回了腰間的刀鞘。
他的目光從那些跪伏的府兵身上收回來,落在了遠處那些還站在營帳門口觀望的,沒有參與譁變的底層士卒身上。
他的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紅葉站在高台的側面,短劍早已收回了袖管,她的目光在陳宴的側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向了跪滿一地的府兵。
陳宴從高台上走了下來。
他經過陸溟身旁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拍。
「去,把賀蘭虎的家產速速抄了,明天天亮之前把東西運回統萬城。」
陸溟一拳捶在胸甲上。
陳宴繼續往前走,靴底踩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帳冊帛頁,走進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帥帳拐角處的陰影中之後,嘴裡才從牙縫間擠出了一句只有紅葉聽得見的話。
「這些兵雖然壓住了,但靈魂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敲了一聲。
「一個賀蘭虎就能讓他們譁變,下一個呢?」
紅葉跟在他身後半步,沒有接話。
但她聽到了陳宴聲音里那層比殺意更沉的東西。
是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