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後,賀瑾倒了兩杯熱水。
賀瑾好奇問:「姐,你下午去小工坊了?怎麼樣?二師這幫人,好帶嗎?有沒有那種不開眼的?」
她聲音平靜,但賀瑾能聽出裡面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遇到個老師傅,姓吳,車工。手殘了,但人不錯,明白人,一點就透。」
賀瑾:「手殘了?怎麼回事?」
王小小頓了頓,抬眼看向賀瑾:「51年炸的,少了四根手指。我跟他說,可以給他做兩個能用的機械手指。」
賀瑾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你說了?就這麼直接說了?」
王小小點點頭,「吳工一個老師傅,他一下午都很配合,也聽懂了我要教的是為什麼,不是怎麼做。尊重是相互的。」
賀瑾沉默了幾秒,緩緩放下杯子。他太了解他姐了。她絕不是濫好心的人,更不會輕易給出這樣的承諾。這個吳師傅,一定在某些方面真正打動了她。
「鐵皮的?」賀瑾問,他見過她姐給海軍做鈦合金假肢的設計草圖,知道材料選擇的門道。
「嗯,鐵皮。他自己就是車工,壞了或者不合適,自己就能修能改。」王小小簡單解釋,隨即轉移了話題,「你那邊呢?還順利嗎?沒人再給你使絆子了吧?」
賀瑾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疲憊和得意的神色:「絆子?敢!我爺爺從軍區來到這裡慰問基層,親自坐鎮了一回,把那幾個鼻孔朝天的關係戶訓得跟鵪鶉似的。現在核心代碼和架構都握在我自己帶來的三個小兄弟手裡,他們……哼,就干點邊角料的活兒吧。第一階段效果不錯,肖叔樂得見牙不見眼。」
王小小心裡無語,你爺爺北方軍區當一把手,司令員兼軍區黨委第一書記,大材小用~
她怎麼知道,爹得瑟拿出來熊貓煙,還給她親爹,她還什麼不知道?
兩年前,她絕對不會和他們混在一起,畢竟風雨十年要來到。
現在分也分不開,順其自然,她才十三歲,實在要盡歷風雨,她帶著小瑾他們在哪裡都可以活,大不了耽誤十年~
他們正根紅苗,十年後,國家一定會給他們一個前程的。
賀瑾很開心,兩年前,他姐一聽他家就躲避,現在的姐姐,她接納的是他整個人,包括他無法選擇的出身,她願意與他共同面對未來的一切,包括風險,最重要他在她心中,價值高於她原先的價值觀。
王小小問:「你這邊,還有幾天?」
「還有半個月。姐,摩托八嘎車,你做了車廂,我有點新想法……」賀瑾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躍躍欲試。
王小小看著他,眼中對技術和解決問題的純粹熱忱
「姐,我在這裡睡可以嗎?」
王小小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車可以給你研究,還有,晚上你睡炕頭,我睡尾,中間用大衣間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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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瑾在炕的中間加一根繩子,他把自己的大衣分開。
賀瑾立刻笑嘻嘻地應下:「放心,姐!保證完璧歸趙!對了,你明天幾點去小工坊?我去給你當個助手唄?我也學學怎麼做護具,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王小小端著碗筷走到門口的小水盆邊,頭也沒回:「六點半到,助手可以,但別搗亂,要聽吳師傅的。」
王小小聽著背後小瑾窸窸窣窣的動靜和偶爾傳來的嘀咕聲,嘴角那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這趟二師之行,似乎比預想的,要有意思一點。
次日,吃完早飯。
賀瑾要跟著她姐去小工坊,就被抓回去,說是有問題。
王小小到了小工坊,看著時間才6點半,吳工和十六個兵已經在了。
王小小這次穿的是正式軍裝(學員)。
王小小沒廢話,在黑板上寫下分工圖:鋼鐵分割(2人)→零件製作(4人)→焊接(4人)→皮革內襯(4人)→組裝(2人)→檢查(吳工)。
她目光掃過眾人:「未來五天,你們每個人都要像機器里的螺絲釘,死死固定在自己的崗位上。」
有戰士露出困惑。
「為什麼?」王小小聲音清晰,「因為分工明確,才能保證質量,才能出速度。如果要全部流程學會,一個月後,估計還在學習,但是一個人就學習一樣,五天後,你們最起碼一天15套護具做好。」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吳工不同。吳師傅必須掌握全部流程。為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吳工殘缺的右手。
王小小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因為只要有一個環節的人探親、受傷、調動,吳工必須能立刻頂上,或者馬上教會補充的人。他是咱們這套機器的備份系統,也是活著的流程說明書。」
吳工脊背挺得更直了,僅存的指節微微蜷起。
「現在,」王小小收回目光,「今天上午,只學一件事:看懂手裡的料,把它變成該有的樣子。」
她走到「鋼鐵分割」的戰士前,拿起一塊帶暗裂的鐵板:「你們是第一關。料選不好,後面全是白干。先學判斷材料,選材比切割重要。」
對零件製作組,她強調手感:「角度分三次彎,留出回彈。沖孔偏差不能超一毫米。」
在焊接組前:「焊點是筋腱。每人焊二十個標準接頭,自己敲開看斷面。」
「皮革內襯」組學節省與細緻。
「組裝」的兩人任務最重:「你們是把零散變成整體的人。產品的檢驗工作第一道是屬於你們,你們眼裡不能容沙子。」
整個上午,沒有機器轟鳴,只有講解和提問。
吳工默默補充經驗,王小小點頭:「記下,作備用方案。」
近午時,戰士們眼裡多了專注。
王小小拍去手上的灰:「下午第一次全流程試做。吳工全程檢查,發現問題當場解決。」
吳工握了握殘缺的右手:「放心,我眼睛盯著。」
「是!」十六個聲音整齊有力。
「中午吃飯記住,機器連續五個小時,就要休息一個小時,記住是機器休息一個小時。」
王小小走出工坊,正午陽光有些刺眼。她眯眼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微動。
中午,吃完飯,在來到工坊。
王小小讓十六個人圍成兩圈,中間堆著小山似的鋼鐵邊角料。
她沒急著講理論,而是隨手拿起兩塊看起來差不多的鋼板。
「都看著。」她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
她左手那塊,表面帶著暗紅色的鏽跡,邊緣有些細微的捲曲。右手那塊,顏色灰白,邊緣整齊,敲擊時聲音清脆短促。
「左手這塊,受過潮,內部可能有暗裂或鏽蝕。右手這塊,軋制均勻,質地密實。」她說著,把兩塊料分別遞給站在最前面的兩個「鋼鐵分割」組的戰士,「現在,你們用錘子,分別砸一下邊緣。」
兩個年輕戰士接過,依言砸下。
「哐——噗。」
左手那塊料,砸下去的聲音發悶,邊緣甚至崩開一小片帶著鏽色的碎屑。
右手那塊,聲音清脆,邊緣只留下一個清晰的凹痕,周圍金屬紋理依舊緊密。
王小小指著那崩開的碎屑:「看見了嗎?這就是不好。這樣的料,你切下來,看著能用,可一旦受力,比如被人用鐵棍砸在護肘上,它可能不是整體變形,而是從這裡直接裂開。輕則防護失效,重則碎片傷人。」
她又指向那塊好料留下的整齊凹痕:「這才是我們需要的。受力均勻,整體變形,卸力緩衝。它可能會被打彎,但不會輕易碎開。」
戰士們屏息看著,眼神從茫然變得專注。
「現在,」王小小示意那兩個戰士,「你們倆,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錘子輕輕敲,把這一堆料,按我剛才說的標準,分成『能用』和『不能用』兩堆。其他人看著,可以摸,可以問。」
兩個被點名的戰士立刻蹲下身,神色緊張又鄭重。他們拿起一塊料,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刮擦表面,用錘子輕敲聽音。有時猶豫不決,便看向王小小,王小小只是點頭或搖頭,並不說話。
其餘人也湊近了看,小聲議論。
「這塊鏽得深,怕是不行……」
「這塊看著顏色正,敲著聲也對……」
分揀的過程很慢,但無人催促。這是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認識劣質材料,才能用好合格材料。
半小時後,料堆分成了明顯有別的兩堆。一堆數量多些,表面相對光潔,敲擊聲脆;另一堆數量少些,但鏽蝕、卷邊、顏色斑駁的情況肉眼可見。
王小小走過去,從不能用那堆里又挑出幾塊,扔回「能用」堆:「這幾塊,鏽只在表面,砂紙打掉,內部是好的。記住,咱們不是敗家子,能救的料,不浪費。」
她又從「能用」堆里拎出兩塊:「這兩塊,看著還行,但你們聽——」她用力互敲,聲音有點「糠」,「內部有夾層或氣泡,受力不均,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