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坂井忙到凌晨三點才回家。
人雖躺在榻上,腦子卻停不下來,他不斷地在心裡推演明日可能發生的事,像戰時在飛行甲板上反覆核對出擊次序一樣。
天還沒大亮,他就醒了,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他自認為最好的衣服——是用以前的舊海軍軍裝改的,肩章、星徽、軍種標記全部拆除,金屬紐扣也剪了,換成民間普通的布扣。
雖然現在民眾都反感退役軍人,但很多人又買不起新衣服,舊軍裝改一改再穿,反倒成了棚戶區里比較體面的裝扮。
不多時,有兩人來到他的棚屋。
這兩人是他以前在九州基地時認識的機械士官,一個叫森山,一個叫大島,都和他一樣,空有一身技術,卻只能在廢墟里刨食。
他作為飛行員,在不同基地都停留過,因此認識的人也比較多一些。
昨天後半夜,他摸黑去了森山家,又讓森山帶話給大島。他們兩家也快斷糧了,一聽可能有門路,天沒亮就趕了過來。
森山和大島身上穿的也都是舊軍裝改成的便服,他們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朝屋裡點了一下頭。
坂井收拾妥當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妻子一眼:「我會帶糧食回來,你哪兒也別去。」
妻子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他們三人和河野一男在隅田川邊碰了頭,河野今天難得換了身還算齊整的衣服,肩上斜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裡面不知裝了什麼,鼓鼓囊囊。
他看了三人一眼,點了點頭:「走吧,再晚就搭不上車了。」
四人沿著河邊的小路一直走到城郊公路旁,東京距離橫濱有三四十公里,他們如果步行去,至少要七八個小時,體力和口糧都耗不起。
幸好每天都有很多運送物資的卡車從東京返回橫濱,這些司機為了不空著車,會在城外的公路邊捎幾個人回橫濱,收費也不是特別高。
他們到時,路邊已經等著二三十人,不少人在和司機討價還價。
司機雖然是順帶捎一些人回橫濱,但價格太低的話,他們寧願空車跑回去,也不願讓一車人把車廂弄得又髒又亂。
河野讓三人等在路邊,朝停在路邊的幾輛卡車瞅了一眼,並沒有立刻上前。
他們等了十幾分鐘,期間又有幾輛卡車停下,河野一直都沒有動,直到一輛掛著石川組工程部的卡車停在路邊,河野立馬小跑了過去。
他和卡車司機低聲談了幾句,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去橫濱港報到。
司機拿過去認真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了一下河野和站在他身後的三人,才勉強點了點頭。
交了錢之後,四人魚貫爬進後車廂。
河野把帆布包抱在胸前,背靠著車廂板,壓低聲音對三人道:「我跟司機說我們是去橫濱港報到的新船員,他才給我們打了折,這是石川家內部的福利,只要是石川家產業里的員工,都可以便宜搭他們的車。等到了地方,別亂說話,也別亂跑,明白嗎?」
坂井和另外兩人對視了一眼,全都點點頭,他們現在對河野已經相信了七八分。
石川家,那可是龐然大物,他們現在能吃上這麼廉價的麵粉,據說就是石川家從美國運來的,能為石川家工作,就代表著穩定。
不多時,又有五六人上了車,看打扮也是去橫濱找活乾的。
卡車緩緩啟動,在坑窪的公路上顛簸著,車廂里的人一路無話。
一個小時後,他們在橫濱港下車,步行了半小時,才抵達一個掛著「東瀛海運辦事處」木牌的大院門口。
門口圍著不少人,他們又等了二十分鐘,才被帶進一個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著兩人,其中一人便是之前面試過河野的前田上村。
河野上前躬身道:「前田閣下,我向您報到來了。」
前田微微頷首,隨後看向他身後的三人,「這三人是?」
河野連忙解釋:「這兩位以前是機械士官,技術一流,我專門帶他們過來給您看看。」
「呦西!」一聽是機械士官,前田眼前一亮。
他們這些人雖然被安排到了遠洋艦隊上工作,但他們對船上的機器一竅不通。無論是商船還是軍艦,眼下急缺懂機械維修的人。
前田起身來到河野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良心大大滴,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懂機械的。」
隨後,他看向坂井次郎,「這位又是?」
「他以前是海軍的王牌飛行員,擊落過六十四架敵機,今天帶他來,就是想看看你們這裡收不收?」
前田聽到「飛行員」三個字,眉毛動了一下,目光放在坂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猶豫片刻,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同事,「你先帶這兩人去後院,讓他們動手操作一下,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懂。」
同事應了一聲,領著森山和大島從側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前田、坂井和河野三人。
前田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慢吞吞道:「飛行員的活,我們這裡沒有,也不需要。」
河野連忙道:「那貸款呢?您之前和我說的『人力貸』,他應該是符合的吧?」
「符合,當然符合,不然我早就把他轟出去了。只不過,貸款不是我們來做。我們這些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出海了,哪有功夫管收帳。」
「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做,但我可以把他推薦給石川組,也只有他們才敢把錢帶給你們。石川組,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他們代表的是誰,他們也不怕你跑,只要你能活著跑出去。」
前田輕笑了一聲,繼續道:「海軍的王牌飛行員,還擊落過六十四架敵機,據我了解,你應該滿足最高額度,可以貸給你一百美元。」
話音落下,河野就驚訝道:「納尼?竟然有這麼多?」
也不怪他驚訝,他從中也只有一美元的抽成而已。
坂井次郎面上不動,心裡卻警惕起來,一百美元,對他們來說可是一筆巨款,石川組再有錢,也不會把錢隨便扔給一群連抵押都拿不出的退伍兵。
他抬起頭,儘量讓聲音平靜:「閣下,我能問一下他們放款的依據嗎?據我所知,軍部已經解散,我們這些人早已沒有用武之處,石川組為什麼還敢放這麼多錢給我們?」
前田彈了彈菸灰,「告訴你也無妨,也不算什麼秘密。你拿到錢後,做什麼都行,能如期還上最好。如果還不上,那你這個人以後就歸石川組了。王牌飛行員,在哪個國家都是值錢的,他們肯定是有方法把錢收回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這個錢也不是這麼好拿的,你需要先把你操作飛機戰鬥的心得寫下來,他們要看看你值不值這個錢。不是誰自稱是王牌飛行員,他們都認可的。」
坂井次郎聞言陷入了沉默,他聽明白了,在這些人眼裡,他只是一件可以交易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