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要被蕭寧騙了!
他這是在收買人心!
他就是個偽君子!」
「他要是真的為百姓好。
就不會縱容外邦欺負我們的百姓。
就不會讓林兄弟和晚兒姑娘受這麼大的委屈!」
「你們現在為他求情。
等他坐穩了皇位。
他就會變本加厲地剝削你們。
就會把你們的土地和財產。
全都搶走!」
「不要相信他!
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
李大人。
您千萬不要被這些愚昧的百姓誤導!
趕緊揮動金鞭,廢黜昏君!」
可沒有人理會王淵的叫喊。
百姓們依舊跪在地上。
不停地磕頭求情。
他們的聲音。
蓋過了王淵的聲音。
響徹了整個溪山。
李玄成抬起頭。
看向高台上的蕭寧。
蕭寧依舊靜靜地站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眼神里。
沒有憤怒。
沒有怨恨。
也沒有喜悅。
只有一種淡淡的。
瞭然一切的平靜。
仿佛無論李玄成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都能坦然接受。
看著蕭寧平靜的眼神。
李玄成的心裡。
更加混亂了。
他不知道。
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才能對得起所有人。
才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風。
再次吹過溪山。
捲起了地上的落葉。
也捲起了百姓們的哭聲和哀求聲。
整個廣場。
都籠罩在一片悲傷而沉重的氛圍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
都再次集中在了李玄成的身上。
集中在了他手裡那根烏黑的打王金鞭上。
等著他做出最終的決定。
等著大堯命運的最終審判。
王淵看著李玄成搖擺不定的神色。
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跳了起來。
他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恭敬。
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急躁和逼迫。
「李大人!你還在等什麼?」
「事情難道還不夠明了嗎?」
「鐵證如山,人證俱在。
蕭寧縱容外邦、殘害功臣的罪名,早已板上釘釘!」
他往前逼近一步。
眼神死死地盯著李玄成。
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也別忘了,得罪我們五大世家的下場。」
鄭坤也立刻上前。
一隻手搭在李玄成的肩膀上。
看似親昵,實則用了暗勁。
「李大人,機不可失啊。」
「只要你今天揮下這一鞭。
明天你就是大堯的太師。
文武百官都要聽你的號令。
李家的牌匾,會重新掛在京城最顯赫的位置。」
「可要是你再猶豫下去。
不僅這些好處化為泡影。
我們之前查到的,你弟弟在江南貪墨稅款的事。
明天就會送到御史台的案頭。」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到時候,不僅你弟弟要人頭落地。
整個李家,都會被株連九族。
你好好想想,孰輕孰重。」
李嵩捋著花白的鬍子。
慢悠悠地走上前來。
臉上帶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玄成啊,我和你父親是至交。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我怎麼忍心看著你,為了一個昏君。
毀了自己的前程,毀了李家三百年的基業。」
「你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囑咐我。
一定要好好照看你,一定要讓李家重振榮光。」
「你現在的所作所為。
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
怎麼對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打王金鞭是用來除奸佞、清君側的。
不是用來包庇昏君、助紂為虐的啊!」
崔浩冷笑一聲。
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百姓。
語氣里充滿了不屑和嘲諷。
「李大人,你不會真的被這些泥腿子騙了吧?」
「他們懂什麼?
他們只知道自己能吃飽飯。
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國家大義,什麼是禮義廉恥。」
「蕭寧給他們一點小恩小惠。
他們就把蕭寧當成再生父母。
根本不管他喪權辱國,丟盡了大堯的臉面。」
「你是太師的後人。
是名門望族的子弟。
怎麼能和這些下賤的百姓同流合污?
怎麼能為了他們,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
盧植也跟著開口。
語氣沉重,仿佛在為李玄成著想。
「李大人,你再看看各國的使臣。
他們都在看著你呢。」
「如果你今天不能做出公正的裁決。
他們就會認為我們大堯無人。
認為我們大堯是非不分、黑白顛倒。」
「到時候,他們會更加看不起我們。
會聯合起來,變本加厲地欺負我們。」
「你難道想讓大堯,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嗎?
你難道想讓後世史書,把你寫成一個包庇昏君、誤國誤民的罪人嗎?」
世家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
圍著李玄成不停地聒噪。
誘惑、威脅、道德綁架,輪番上陣。
李玄成的身體。
晃得更加厲害了。
手裡的打王金鞭。
仿佛有千斤重。
幾乎要從他的手裡滑落。
他的目光。
再次掃過跪在地上的數十萬百姓。
老周頭的額頭已經磕得血肉模糊。
依舊在不停地磕著。
嘴裡反覆念叨著「求求李大人,饒了陛下吧」。
賣豆腐的王老實。
把臉埋在地上。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把孩子緊緊地護在懷裡。
一邊磕頭,一邊流淚。
生怕自己的哭聲嚇到孩子。
那個殘疾的老兵。
挺直了脊樑。
卻紅著眼睛。
一遍遍地說著「相信陛下,再給陛下一點時間」。
他們的臉上。
滿是淚水和汗水。
他們的額頭。
沾滿了鮮血和泥土。
他們的眼神里。
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李玄成的心。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這些百姓是真心擁護蕭寧。
他知道,蕭寧是個難得的好皇帝。
他也知道。
如果自己今天揮下這一鞭。
這些百姓就會重新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大堯好不容易迎來的中興局面。
就會徹底化為泡影。
可是。
鄭坤的威脅。
還在他的耳邊迴響。
「你弟弟貪墨稅款的事,明天就會送到御史台的案頭。」
「整個李家,都會被株連九族。」
他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那個從小就跟在他身後。
喊他「哥哥」的少年。
雖然有些不成器,卻心地善良。
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所謂的貪墨稅款。
不過是五大世家捏造的罪名。
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
弟弟就會人頭落地。
李家三百年的基業。
就會毀在他的手裡。
他又想起了自己這二十多年來。
所受的所有屈辱和委屈。
八歲那年,被世家子弟推到泥里。
他們往他身上扔石頭,罵他是「守破鞭子的叫花子」。
爺爺去世的時候。
整個京城沒有一個官員前來弔唁。
下葬的時候,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禮部的人說,太師府早就名存實亡了。
他寒窗苦讀二十年。
考中進士,本以為能大展拳腳。
卻被吏部外放去了南疆最偏遠的縣城。
在那裡待了五年,兢兢業業。
卻連一句嘉獎都沒有得到。
回到京城之後。
他依舊是那個無人問津的金鞭侍郎。
守著一座破敗的太師府。
靠著微薄的俸祿,勉強維持生計。
走在京城的街上。
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在背後指指點點。
說他是「李家的敗家子」。
說他「守著一根破鐵鞭,當一輩子的擺設」。
這些屈辱。
像一根根針。
深深地扎在他的心裡。
二十多年來,從未拔出過。
而現在。
只要他揮下這一鞭。
所有的屈辱。
都會煙消雲散。
他會成為當朝太師。
位列三公之首。
總領朝政,權傾天下。
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
都會跪在他的面前,搖尾乞憐。
李家會重現昔日的榮光。
成為大堯最顯赫的家族。
李家的子弟。
再也不會像他一樣。
受人欺凌,任人踐踏。
一邊是數十萬百姓的生死。
是大堯的江山社稷。
一邊是自己的親弟弟。
是李家三百年的基業。
是自己二十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
天平。
在他的心裡。
一點點地傾斜。
最終,徹底倒向了五大世家那邊。
他在心裡。
不停地給自己找藉口。
我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我是為了李家。
為了我的弟弟。
我也不是要背叛百姓。
只是蕭寧確實犯了錯。
他縱容外邦,讓百姓蒙冤。
按照祖訓,他就應該被廢黜。
我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我是在維護打王金鞭的尊嚴。
我是在為天下主持公道。
對。
就是這樣。
我沒有錯。
錯的是蕭寧。
錯的是他不該縱容外邦。
錯的是他不該讓大堯蒙羞。
想到這裡。
李玄成的眼神。
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臉上的猶豫和掙扎。
也一點點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地抬起頭。
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百姓。
越過得意洋洋的世家眾人。
落在了高台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上。
廣場上。
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靜靜地看著他。
等著他說出最終的決定。
百姓們停止了磕頭。
抬起頭。
眼巴巴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滿了最後的希望。
希望他能回心轉意。
希望他能饒了陛下。
世家眾人。
也都停止了說話。
臉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們知道。
李玄成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們贏定了。
朝臣們。
一個個都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心提到了嗓子眼。
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各國使臣們。
也都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等著看這場大戲的最終結局。
李玄成看著高台上的蕭寧。
緩緩地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傳遍了整個廣場。
「陛下。
事已至此。
人證物證俱在。
您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嗎?」
他的話音落下。
整個廣場。
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吹過的聲音。
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了蕭寧的身上。
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最後的辯解。
蕭寧靜靜地站在高台上。
看著下方的一切。
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即將被廢黜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看著李玄成。
眼神平靜而深邃。
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看透他的掙扎,看透他的無奈,看透他的貪婪。
過了片刻。
蕭寧緩緩地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事實已經是這般。
百姓的意思也已經很清楚。
李大人就請根據自己的心意。
做出公正的裁決吧。」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沒有說自己有什麼苦衷。
沒有說自己是為了天下百姓。
沒有說自己已經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平靜地。
把所有的選擇權。
都交到了李玄成的手裡。
李玄成看著蕭寧平靜的眼神。
心裡猛地一顫。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
湧上了心頭。
他突然覺得。
自己是那麼的渺小。
那麼的卑劣。
蕭寧身為皇帝。
面對生死存亡的關頭。
都能如此從容,如此平靜。
而他。
卻為了一己之私。
為了榮華富貴。
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背叛了天下的百姓。
可是。
事已至此。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就算他現在反悔。
五大世家也不會放過他。
弟弟也會死。
李家也會覆滅。
他咬了咬牙。
壓下了心底的愧疚。
眼神再次變得冰冷而堅定。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著蕭寧。
深深地鞠了一躬。
「既然陛下無話可說。
那臣,就只能按照祖訓行事了。」
說完。
他緩緩地轉過身。
面對著廣場上的所有人。
高高地舉起了手裡的打王金鞭。
那根烏黑的鐵鞭。
在陽光下。
閃著冰冷的光芒。
鞭身上刻著的九條金龍。
仿佛活了過來一樣。
張牙舞爪,氣勢逼人。
「太祖皇帝御賜打王金鞭。
上打昏君,下打讒臣。
今日,蕭寧縱容外邦,殘害功臣。
喪權辱國,民怨沸騰。
已不配為君!」
李玄成的聲音。
鏗鏘有力。
響徹了整個溪山。
在山谷間不斷地迴蕩。
「臣,李玄成。
奉太祖皇帝遺訓。
今日,揮動打王金鞭。
廢黜蕭寧的皇帝之位!
另立賢明,以安天下!」
他的話音落下。
廣場西側的世家席位上。
瞬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好!李大人英明!」
「廢黜昏君!另立賢明!」
「大堯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王淵、鄭坤、李嵩等人。
一個個都喜形於色。
互相擊掌慶祝。
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他們終於贏了。
贏了蕭寧。
贏了這場權力的遊戲。
從此以後。
大堯的天下。
就是他們五大世家的了。
世家子弟們。
也都興奮得手舞足蹈。
紛紛舉起手裡的酒杯。
互相碰杯。
提前慶祝著勝利。
廣場北側的各國使臣席位上。
也響起了一片鬨笑聲。
各國君主和使臣們。
紛紛端起酒杯。
互相碰杯。
「哈哈哈,我就說吧。
蕭寧肯定會被廢黜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玄成還是選擇了五大世家。」
「這下好了。
大堯群龍無首。
我們很快就能出兵。
瓜分大堯的土地了。」
橫川國國王。
更是得意洋洋。
他端著酒杯。
對著眾人說道。
「各位。
這次我可是頭功。
等拿下大堯。
江南地區,必須歸我。」
「沒問題沒問題。
橫川國國王陛下勞苦功高。
江南地區,自然是歸您的。」
各國君主紛紛附和道。
臉上都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而廣場東側的朝臣席位上。
卻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官員。
都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
癱坐在椅子上。
王霖手裡的象牙笏板。
「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呆呆地看著高台上的蕭寧。
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李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閉上了眼睛。
兩行老淚。
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知道。
一切都完了。
大堯完了。
百姓們的好日子。
也完了。
周凱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就要衝上去和世家拼命。
卻被旁邊的幾個官員死死地按住了。
「周凱!不要衝動!
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放開我!讓我殺了這些亂臣賊子!
我要和他們同歸於盡!」
周凱掙扎著喊道。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可他卻被死死地按住。
動彈不得。
其他的官員們。
也都紛紛低下了頭。
有的在偷偷抹眼淚。
有的在唉聲嘆氣。
有的則是一臉的絕望。
他們辛辛苦苦。
跟著蕭寧幹了三年。
好不容易讓大堯有了一點起色。
好不容易讓百姓過上了好日子。
現在。
卻因為李玄成的一念之差。
全都化為了泡影。
最痛苦的。
還是溪山腳下的百姓們。
當他們聽到李玄成宣布要廢黜蕭寧的時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過了好半天。
才有人反應過來。
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哭喊。
「不要啊!李大人!
求求你不要廢了陛下!」
「陛下是個好皇帝啊!
你不能廢了他!」
「求求你了!李大人!
我們給你磕頭了!」
百姓們再次瘋狂地磕起頭來。
額頭撞在青石板地上。
發出「咚咚」的聲響。
鮮血染紅了大片的地面。
老周頭磕得最用力。
很快就暈了過去。
旁邊的人想要扶他。
他卻又醒了過來。
繼續磕頭。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要廢了陛下」。
賣豆腐的王老實。
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陛下!
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抱著懷裡的孩子。
癱坐在地上。
放聲大哭。
「完了。
全完了。
我們的好日子。
到頭了。」
那個殘疾的老兵。
一拳砸在地上。
砸得手骨都裂了。
鮮血直流。
他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一樣。
只是抬起頭。
看著高台上的蕭寧。
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數十萬百姓的哭聲。
匯聚在一起。
響徹了整個溪山。
震得天地都仿佛在顫抖。
那哭聲里。
充滿了絕望。
充滿了悲傷。
充滿了對蕭寧的不舍。
李玄成站在廣場中央。
聽著百姓們撕心裂肺的哭聲。
看著他們一個個磕得頭破血流。
心裡猛地一痛。
手裡的打王金鞭。
也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突然開始懷疑。
自己的選擇。
真的是對的嗎?
自己真的是在主持公道嗎?
可是。
現在後悔。
已經晚了。
他已經說出了口。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咬了咬牙。
壓下了心底的動搖。
高高地舉起了打王金鞭。
就要朝著高台上的蕭寧。
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