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堅韌,在略顯空曠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她把整張設計圖平鋪在最前面的黑板上,用磁石仔細壓住四角,退後半步審視了一下位置,才轉過身來。
手裡捏著一把木頭尺子,一邊沿著圖紙上的線條緩緩移動,一邊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台下幾位領導的表情,目光沉靜而專注。
「隨著華國經濟高速發展,包括現在的知識青年返鄉、恢復高考這些大政策.........」
她的語速不快,咬字清晰,像是在心裡反覆斟酌過每一個詞:「城市會在短時間內湧進越來越多的年輕人。
這會讓城市結構變得年輕化,而年輕人的娛樂需求,絕不僅僅局限於讀書看報。」
她頓了頓,目光在陸之野身上停了一瞬,又從容地移開,聲音里添了幾分篤定:「況且,實行改革開放,在南方、在沿海,上面是把我們當做門面來打造的。
如果一個城市只有工業化發展,那就違背了經濟改革的初衷。
經濟帶動的不僅是人們衣食住行方面的改變,更有思想層次和精神上的巨大轉換。
所以我認為,在這片商業街區內,很有必要建立這樣一所娛樂場地。」
李曉的話音剛落,台下幾個經理便交頭接耳起來。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皺著眉搖頭,細碎的議論聲像水波一樣在會議室里擴散開。
突然,一道掌聲乾脆利落地響起,打斷了所有細碎的聲音。
一個梳著大背頭、身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面帶微笑地看著李曉,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陸總,咱們這群實習生很有思想。
能夠想到這一點,已經走在了許多人前面。結合港市的經濟發展來看,確實如此。」
這個人是陸之野特聘過來的顧問,之前在海外,後面在港市做過幾年項目,眼界比在座多數人都開闊。
能得到他的認可,李曉心裡微微一震,信心不由得添了幾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沉穩,只是攥著尺子的手指悄悄鬆了松。
陸之野坐在長桌正中,指尖輕輕點著桌面,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確實是不錯的提議。」
話音未落,質疑聲便接踵而至。
坐在左側的湯主管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我們和港城的經濟發展路徑不一樣。
難不成我們建一座遊樂場,就在那兒白扔著?」
「湯主任說得有道理。」旁邊一位中年女經理接過話頭,翻著面前的材料,眉頭皺得很緊:「現在人們的錢包,並不足以讓他們痛痛快快玩一場。
如果定價太低,本身客流量不足的情況下,這些收入,連員工工資都覆蓋不了,更別提回本了。」
不得不說,這些都是李曉他們方案中即將面臨的現實挑戰。
有些人覺得李曉這組提出的想法太過夢幻.........
華國的確該有遊樂場,但不是在現在的鵬城。
李曉的臉有一瞬間微微泛紅,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靜靜等待著陸之野接下來的評判。
哪曾想,陸之野只是輕輕揮了揮手,目光平淡地掃過台下:「下一位。」
李曉心裡猛地沉了一下,像是一腳踩空了台階。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從容大方地朝大家鞠了一躬,收起圖紙坐回原位,腰背挺得筆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裙擺。
許媛媛第二個上場。她抱著圖紙走到台前時,指尖微微發顫,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的目光有幾秒鐘的飄忽,在台下慌亂地掃了一圈。
對上張龍時,張龍對她淺淺一笑,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沉穩的肯定。
不知道為什麼,許媛媛心裡忽然就穩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李曉的樣子,把設計圖紙用磁石仔細壓在黑板上。
現在並不像後世,什麼都有電子屏。
他們做設計圖紙展示的時候,都要把基本圖紙畫得很大,一筆一划都是熬了好幾個夜趕出來的。
許媛媛定了定神,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的初步規劃,是想在那邊打造一個娛樂城。」
剛才說話的那個中年女經理又皺起了眉頭,沒等她說完便插話進來:「這位實習生,你們這個娛樂城和上一位同志說的遊樂場大同小異。我們還是剛才那句話..........」
許媛媛靜靜等她說完,不急不躁地扯出了一個笑,笑意裡帶著幾分倔強:「我們和一組的計劃確實有相似的地方。
但是,請您讓我把設計圖紙和構思講完,可以嗎?」
那人面容微僵,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什麼,恰巧陸之野的眸光淡淡地甩過去,不帶什麼情緒,卻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怔愣了一下,悻悻地閉上了嘴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尷尬。
許媛媛感激地看了陸之野一眼,轉過身,用尺子指著圖紙上的區域,聲音漸漸穩了下來:「我們和遊樂場不同的是,我和張龍同志提議的是建立小型娛樂城。
可以實行單次收費,比如說五毛錢兌換多少個幣,每個機器需要投幾個幣才能玩。
這種模式在台市和港市都不少見,已經跑通了。」
她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帶著一股想要證明什麼的急切:「前期投資規模不需要太大,來玩這類項目的青年人居多。
多餘出來的地方,還可以開發成美食街之類的配套區域,形成聯動效應。」
相較於李曉那組的大體量規劃,許媛媛的提議爭議更多,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因為污水處理廠那塊預留出來的位置太大了,一個娛樂城可能只占了四分之一。
而且那塊地勢特殊,並不像這邊處於鬧市街區。
距離這邊的住宅區有將近兩公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聽著周圍人接連不斷的質疑聲,許媛媛有一瞬間的慌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尺子,指節都泛了白。
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迎上湯主任的目光,聲音儘量放得平和:「湯主任說得非常有道理。
當初因為要預留污水處理廠的位置,導致原本整體的設計圖規劃出了許多綠化項目。
現在處理廠被挪走了,原本設計的那些綠化項目,是不是可以稍微變動一下?」
湯主任氣得臉紅脖子粗,手指「篤篤」地敲著桌面,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火氣:「你這個小姑娘,說話倒是有意思。
為了你這一小塊地方的規劃圖,就要把整體的規劃圖動一動嗎?
你知道整體規劃調整要走多少道程序嗎?」
許媛媛被噎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臉頰騰地紅了一片。
張龍皺了皺眉,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