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514章 那人是誰?

第514章 那人是誰?

2026-03-05 13:33:26 作者: 小蟑螂七歲了

  衛國,帝丘城。

  深秋的冷風穿過凋零的庭院,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在掛滿縞素的門欞上,發出簌簌的悲聲。

  孔丘靜靜地跪坐在靈堂的蒲團上。

  他已經是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曾經那如鐵塔般巍峨,身長九尺六寸的雄壯身軀,如今在歲月的侵蝕與常年的奔波中,不可避免地佝僂了下去。

  面前的案几上,供奉著他夫人亓官氏的牌位。

  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升起,在這幽暗的靈堂里,化作千絲萬縷解不開的愁緒。

  「夫人啊......」

  孔丘伸出那雙布滿壽斑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靈牌。

  「你跟著丘,受了一輩子的苦。」

  「丘為了心中的大道,十四年周遊列國,遑遑如喪家之犬,未曾在你床前盡過幾日為人夫的本分。」

  兩行濁淚順著老人溝壑縱橫的面頰滑落,滴入灰白色的鬍鬚中。

  他累了。

  是真的累了。

  

  這十四年來,他帶著弟子們奔走於齊,衛,陳,宋,蔡,楚之間。

  他想要用周公的禮樂去匡扶這禮崩樂壞的世道,想要用仁義二字去澆滅諸侯心中的貪婪戰火。

  可結果呢?

  齊景公敬而不用,衛靈公貪戀女色,在匡地被人圍困險些喪命,在宋國被人拔了講學的大樹。

  天下之大,竟無一人肯真正行他的王道。

  就在孔丘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與哀慟之時,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先生!」

  子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院子,那一身粗布深衣都被汗水浸透了,連發冠都有些歪斜。

  他顧不得靈堂的肅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直接撲倒在孔丘身後的木地板上。

  「仲由,何事如此驚慌?」

  孔丘沒有回頭,只是用衣袖緩緩拭去眼角的淚痕。

  「魯國......咱們魯國出事了!」

  子路喘著粗氣,眼睛赤紅。

  「探子剛傳來的消息,齊國大軍壓境,已經跨過了汶水,直逼國都!季康子派人四處求援,魯國危在旦夕啊先生!」

  孔丘撫摸著靈牌的手,猛地一僵。

  靈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故國遭難,宗廟將毀。

  孔丘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了這半生走過的路,讀過的書,見過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來。

  雖然脊背已不再筆挺,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依然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歸矣!歸矣!」

  孔丘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蒼涼的長嘆。

  「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這天下,已經不是靠講幾句道理就能救得回來的了。」

  「齊國虎狼之師,魯國危若累卵......收拾行囊,召集弟子,我們回魯國!」

  子路領命,匆匆退去安排車馬。

  孔丘獨自留在靈堂之中,親手將夫人的靈牌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入貼身的行囊。

  在收拾那些隨身攜帶的竹簡時,他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一卷泛黃的《豳風》。

  那竹簡的邊角已經被翻閱得磨出了包漿。

  看到這卷書,孔丘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思緒穿過了四十年的漫長歲月,飄回了那個昏暗,破敗,卻又藏著大周數百年底蘊的洛邑守藏室。

  他想起了那個在書架間默默掃地的年輕道人。

  那個眼神蒼老得猶如萬古寒潭,卻又在聽聞自己有教無類的宏願後,咳著血放聲大笑的狂徒。

  孔丘跌坐在蓆子上,眼中浮現出極其複雜的尊崇與自嘲。

  「丘這一生,自負博學,自詡君子。」

  「總以為只要定下了尊卑,講明了仁義,就能救萬民於水火。」


  「可這十四年走下來,丘四處碰壁,一事無成。」

  「那些高高在上的諸侯,嘴裡念著丘教的詩書,手裡卻依然舉著屠刀。」

  「倒是你啊......」

  孔丘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周遊列國時,在民間看到的景象。

  他曾親眼看到,衛國的農夫用著一種新式的雙動風箱,打出了更深更鋒利的鐵犁,開墾了大片的荒地。

  他曾看到,陳國的百姓在瘟疫爆發時,不再盲目地跳大神,而是自發地燒煮艾草,用生石灰掩埋屍體,生生將一場大疫掐滅在源頭。

  他曾看到,楚國的稻田裡養起了魚,齊國的鹽場改用了日曬。

  那些底層的農夫,鐵匠,苦力,他們的日子雖然依舊艱難,但在那絕境之中,卻實打實地多了一條活路。

  孔丘知道,這些改變天下的手藝,這些救命的常識,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那個人。

  「先生大義......」

  孔丘在無人的靈堂里,對著虛空,極其鄭重地拱起了雙手。

  「丘不如你。」

  「丘走在明處,享受著諸侯的虛席以待,弟子的前呼後擁;而先生卻走在暗處,忍受著風霜雪雨,連個名字都不曾向人誇耀。」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老耳先生當年的評斷沒有錯,你......」

  就在孔丘準備在心中默默念出那個名字,以表崇敬之時。

  突然。

  剛才還在他腦海中無比清晰的那個畫面。

  那個在洛邑守藏室里擦拭竹簡的背影,那個咳著血大笑的面容,那捲遞給他《豳風》的枯瘦雙手......

  正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溶解,潰散,化為一片茫茫的白霧!

  孔丘大驚失色。

  他猛地用雙手抱住頭,拼命地想要去抓住那個即將滑落深淵的名字。

  「陸......陸什麼?」

  「那個人......那個在洛邑偏殿裡的人......他是誰?」

  孔丘眉頭緊皺。

  他可是過目不忘的大賢啊!

  他能背誦三萬片龜甲上的生僻卜辭,他能記得四十年前哪怕是一個路邊小童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現在,他竟然想不起那個讓他剛剛還自嘆弗如的人!

  那人長什麼樣子?

  是胖是瘦?

  是老是少?

  空了。

  全空了。

  「哐當!」

  孔丘懷裡的那一卷《豳風》竹簡掉落在木地板上。

  他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跌坐在蒲團上。

  冷風吹滅了靈堂里的一支蠟燭。

  孔丘看著那縷青煙,滿臉的茫然與無措。

  「丘......剛才為何在此處發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