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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論道

2025-10-28 19:44:30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覲見過楊隆演,又與那權傾朝野的徐溫虛與委蛇之後,青陽散人並未立即啟程返回歙州。

  他像一位棋道已臻化境的高手,在正式於棋盤天元之處落下那決定乾坤勝負的一子前。

  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地開始在棋盤的邊角星位,進行著縝密而深遠的布局。

  他換上一身尋常的青布襴衫,以歙州刺史府首席幕僚「李鄴」的身份,手持一份份早已精心準備、各不相同的禮單,開始逐一拜訪廣陵城中那些在楊氏基業中資歷深厚、手握兵權,卻又在激烈爭鬥中,地位微妙的宿將與佐吏。

  他的第一站,是朱瑾的府邸。

  朱瑾此人,乃是追隨已故武忠王楊行密南征北戰、開創這片基業的元從悍將,以驍勇善戰聞名於淮南,只是在謀略機變上稍有欠缺。

  他府邸的形制也一如其人,沒有尋常高門大戶的亭台樓閣、曲水流觴,更無文人雅士鍾愛的翠竹奇石、花木扶疏。放眼望去,最為醒目的便是一片黃土夯實的開闊校場。

  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林立,磨得雪亮,在日光下閃爍著森森寒芒。

  聽聞門房通報,說是歙州刺史劉靖的幕僚前來求見,正在校場之上與親兵對搏操練的朱瑾不由得眉頭一皺,滿心皆是疑竇。

  劉靖?

  那個不久前在江西之地攪動風雲,先破危全諷,後取饒、信二州的後生小子?

  他平白無故,派人來我這武夫的府上作甚?

  莫不是想拉攏我?

  他心中雖有不快,卻也並未直接拒之門外。

  朱瑾隨手抓過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汗水浸濕了衣背,也毫不在意。

  他並未立即前往前廳接見,而是故意讓青陽散人在那空曠的前廳里枯坐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杯熱茶都未曾奉上。

  

  廳中陳設極其簡陋,四壁空空,唯有正牆之上懸掛著幾幅描繪山川地理、行軍布陣的輿圖,圖上硃砂墨筆的標記已然陳舊褪色。

  一張粗糙的木案之上,除了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兵書,便是一柄擦拭得寒光閃閃的家傳佩刀。

  青陽散人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端坐於冰冷的客座之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廳中的一切。

  半個時辰後,朱瑾終於帶著一身未散的汗氣,大步踏入廳中。

  他的身軀幾乎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古銅色的面龐上掛著毫不掩飾的不善,聲音更是如同營中聚將鼓鳴,沉悶如雷。

  「你家主公,派你前來,有何見教?」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威勢,青陽散人緩緩起身,臉上不見絲毫畏懼或諂媚,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雙手奉上一個古樸狹長的木匣。

  「李鄴參見朱將軍。」

  「我家主公久慕將軍沙場威名,常與我等言及,將軍乃武忠王麾下第一等的英雄好漢。」

  「聞知將軍平生最好名刃,此乃我家主公於歙州山中尋得一塊天降隕鐵,親囑州中第一名匠,耗時三月,千錘百鍊鍛打而成,名曰『驚鴻』。」

  「特命在下送來,寶刀贈英雄,以表景仰之情。」

  武忠王是楊行密死後,唐廷為其追封的諡號。

  武忠乃是美諡,且是武將二等美諡中排在第一。

  一等武諡,只單獨一個字,武!

  自漢始,至唐末,獲得武這個諡號的臣子,只有寥寥兩人。

  因而,武忠已經是一等一的美諡了,所以儘管楊渥看不起被朱溫控制皇帝,但對於父親這個諡號,確十分受用。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帶狐疑地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便知其分量不凡。

  他「咯」的一聲打開匣蓋。

  一抹刺目的寒光映入朱瑾的眼帘,那刀身狹長,線條流暢。

  刃口處,經過反覆淬火鍛打,呈現出一道道細密如羽的幽藍色花紋,一股凌厲無匹的殺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一陣心悸。

  再看那刀柄,以百年鐵木製成,上面用陽刻之法,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圖,虎目圓睜,鬚髮怒張,煞氣十足。


  好刀!

  真正的好刀!

  朱瑾乃是識貨之人,只一眼,便知此刀不僅價值千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沙場利器。

  更難得的,是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握住刀柄,感受著那股厚重而又平衡絕佳的份量,臉上的冷意與戒備,終於在不知不覺間消融了幾分。

  「哼,你家主公,倒是有心了。」

  他將刀緩緩收回鞘中,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仍帶著幾分武人的粗獷與直接。

  「坐吧。上茶!」

  自有僕役奉上熱茶。

  青陽散人依言落座後,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端起那粗劣的陶碗,神情悠然,仿佛在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反倒是朱瑾先沉不住氣了。他將那柄「驚鴻」寶刀橫陳在案上,手指在那猛虎圖雕上反覆摩挲,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青陽散人:「說吧,你家主公花了這麼大的本錢,到底想幹什麼?」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將軍誤會了。」

  「我家主公並無他意,只是常與我等幕僚言及,當今天下,英雄凋零,如將軍這般自微末起,便追隨武忠王南征北戰、開創這片淮南基業的元從宿將,實乃國之柱石。」

  這一番話,不偏不倚,正好撓到了朱瑾的癢處。

  他雖是楊氏宿將,但在如今的廣陵城中,論權勢,他遠不及新貴徐溫。

  心中正有那英雄遲暮、鬱郁不得志之感。

  眼見楊氏基業在幾個後輩手中日漸傾頹,當年一同浴血奮戰的老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他這把老骨頭,空有一腔忠勇,卻仿佛再無用武之地。

  楊行密麾下有兩絕,一是安仁義的箭。

  其二,就是朱瑾的槊。

  單論槊法,朱瑾可為當世無雙,上馬衝鋒,下馬步戰。

  「哼,什麼柱石。如今不過是一介匹夫,一個看家護院的老卒罷了。」

  朱瑾自嘲地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不甘與落寞。

  青陽散人卻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將軍此言差矣。在下斗膽,以為這天底下的武夫,可分為兩種。」

  「一種,以手中刀劍,為一己之私,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甚至弒主求榮,此為兵匪,是為天下所唾棄的亂臣賊子。」

  「而另一種。」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瑾:「則以手中刀劍,保境安民,守護一方水土,為萬千百姓開創太平。此為英雄,是為天下萬民所敬仰的國之干城!」

  他話鋒一轉,仿佛是不經意間發出的感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下來廣陵的路上,見運河兩岸,處處田地荒蕪,村莊凋敝,流民失所,道有餓殍。」

  「可到了這廣陵城中,卻見府庫充盈,市井奢靡,將士耽於逸樂,鬥雞走狗。」

  「在下心中常想,倘若武忠王仍在,親眼見到這般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

  「放肆!」

  朱瑾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柄「驚鴻」寶刀隨之跳起,又重重落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雙目圓睜,怒視著青陽散人。

  武忠王楊行密,是他朱瑾追隨了一輩子的英主!

  青陽散人的這句話,狠狠地扎進了朱瑾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是啊,當年他們跟著武忠王,吃糠咽菜,枕戈待旦,從廬州一路打到廣陵,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淮南百姓能有個安穩日子嗎?

  可如今呢?

  廣陵城內的歌舞昇平與奢靡之風,正是對他當年那戎馬半生的最大諷刺。

  青陽散人見狀,知道火候已到,多說無益。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暴怒的朱瑾,再次躬身一禮,準備告辭。

  「將軍軍務繁忙,在下便不多叨擾了。言語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海涵。此刀贈英雄,還望將軍善待之。」

  他再次一拜,轉身便向廳外走去,步履從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站住!」

  朱瑾在他身後低喝一聲。

  青陽散人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朱瑾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告訴劉靖,這刀,我收下了。他日沙場相見,我朱瑾的刀,不會有半分遲疑。」

  「我家主公亦是此意。」

  青陽散人淡淡回了一句,便邁步離去,留下朱瑾一人,握著那柄依舊散發著寒氣的「驚鴻」,在空曠的大廳中,怔怔出神。

  許久,朱瑾望著那柄寒光閃爍的寶刀,耳畔反覆迴蕩著青陽散人那句「若武忠王仍在,見此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心中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

  他猛地將刀「鏘」的一聲插入鞘中,那清脆的撞擊聲仿佛要將他胸中鬱結之氣盡數宣洩。

  他知道,這把刀,不僅僅是刀。

  更是一面擦得雪亮的鏡子,照出了他朱瑾如今的落魄與不甘,也照出了這廣陵城虛華之下的腐朽與衰敗。

  他握緊刀柄,骨節「咯咯」作響,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廣陵城的方向,更是他與無數老兄弟用鮮血換來的楊吳基業之所在。

  ……

  離開朱瑾那簡樸而肅殺的府邸,青陽散人毫不停留,又去了賈令威的府上。

  與朱瑾恰恰相反,賈令威此人以貪財好貨聞名於淮南軍中。

  他的府邸也因此修得富麗堂皇,金碧輝煌,飛檐之上貼著金箔,廊柱之間掛著珠簾,與朱瑾的簡樸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進門,一股濃郁的銅臭味與仕女身上過度的脂粉氣便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

  廳中更是擺滿了從各地搜刮來的奇珍異寶,漢代的銅鼎,東吳的漆器,還有不知從哪個倒霉富戶家中抄來的珊瑚樹,琳琅滿目,俗不可耐。

  青陽散人對此早有準備,便投其所好,送上一件用整塊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胡旋舞伎擺件!

  那玉質溫潤細膩,潔白無瑕,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玉雕的舞伎身姿曼妙,腰肢纖細,正做一個急速旋轉的舞姿,長袖飄飄,裙裾飛揚,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玉石中活過來一般。

  其眉眼間的風情,更是被雕琢得活靈活現,勾魂奪魄。

  賈令威一見到此物,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間便瞪圓了,再也挪不開分毫,臉上堆滿了諂媚而貪婪的笑容。

  「哎呀呀,李先生遠道而來,何必如此厚禮!這……這等稀世珍寶,賈某何德何能敢受之啊……」

  他嘴上客氣著,一雙手卻早已迫不及待地將那尊玉雕小心翼翼地抱入懷中,生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似的。

  接下來的宴席之上,青陽散人絕口不提廣陵的任何軍政之事,只與賈令威天南海北地閒聊。

  他仿佛一個見多識廣的行商,繪聲繪色地向賈令威描述了饒州,因為新任刺史劉靖主政之後,如何重開商路,減免苛捐雜稅,如今又是何等的百貨雲集,商賈輻輳。

  「賈將軍您是不知道啊,」

  青陽散人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我家主公治下,凡過境商旅,稅率極輕,三十取一,只為維持關卡之用。」

  「又大力徵發民夫,興修道路,清剿匪患,全力保障商旅往來安全。」

  「如今的饒州,那可真是日夜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北方的絲綢,南方的茶葉,東邊的海鹽,西蜀的藥材,無不匯聚於此。」

  「便是從大食國遠道而來的波斯胡商,帶著他們的香料、琉璃,也時常可見於市集之上。」

  青陽散人說得興起,雙眼放光。

  「我家主公常對我們說,百姓富足,府庫方能充盈;商路通達,財貨才能流通。」

  「與其殺雞取卵,涸澤而漁,不如放水養魚,細水長流。」

  「這才是生財的長久之道啊!」

  賈令威聽得是兩眼放光,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搓著手,插嘴問道:「哦?竟有此事?那……那不知劉刺史治下,饒州的商稅,究竟幾何?」

  「鹽鐵之利,又是如何劃分的?」

  他恨不得立刻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商隊,去饒州打探一番虛實。


  青陽散人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卻不直接回答,又轉而談及歙州新近發現的大型鹽礦,以及劉靖如何鼓勵百姓開墾荒地,分發耕牛種子,大幅減輕徭役,使得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人人臉上都有了笑容。

  賈令威越聽,心中越是火熱。他雖貪財,但也並非蠢貨。

  廣陵如今的局勢,徐溫只顧清算,哪裡還有心思去顧及什麼百姓生計?

  他這些年是撈了不少錢財,可這些錢,撈得提心弔膽,花得也不甚踏實。

  生怕哪天城頭變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對象。

  而那個遠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劉靖,卻似乎在悄無聲息之間,於那片亂世的夾縫裡,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銀海」。

  賈令威心中暗暗盤算起來。自己手下那些依附於淮南官府的商隊,生意日漸凋敝,看來,是時候往江西那邊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來的數日裡,青陽散人又馬不停蹄地拜訪了數位在廣陵城中握有兵權、資歷深厚,卻又因種種原因被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的將領。

  他送出的禮物,無一重複,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處。

  談論的話題,也因人而異。

  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對那位出身北地、時常思念故鄉的牙將,他便談及歙州風物,送上從家鄉販來的地道土產與烈酒,幾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鐵打的漢子眼眶泛紅。

  對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將自居的校尉,他便與之從《孫子兵法》談到《左傳》,徹夜論道,臨別時贈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為知己。

  在整個過程中,他從不明確表露任何拉攏的意圖,也從不詆毀徐溫分毫。

  他只是像一個技藝最高明的畫師,用最不經意的閒談與筆觸,在這些心懷塊壘的將領心中,精心描繪出了一個與如今這危機四伏的廣陵。

  與之相對應,將少年刺史劉靖所執掌的歙、饒二州描繪成了「天上人間」。

  短短數日之內,一個名叫「李鄴」的神秘說客,和他背後那位「禮賢下士、愛民如子、善於生財」的少年刺史劉靖,在城中的上層圈子裡,盪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漣漪,成了一個人人心中好奇,卻又諱莫如深的話題。

  當整個廣陵城都在猜測這位「李鄴」的真正來意,都在等著看他下一步會拜訪哪位權貴時,他卻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腳步。

  而後,他將最後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遞入了康榮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裡,住著整個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陽散人此行認為唯一能聽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揚州司馬,嚴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嚴可求並未上差。

  清晨用過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後,見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綠蔭匝地,濃密如蓋,便命人搬了竹榻,獨自捧著一卷《春秋》,坐在樹下納涼。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燥熱,書頁「嘩嘩」翻動,他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而望向坊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中書卷,輕嘆一聲,喚來老管家。

  「劉靖派來的那個使節,還在城裡?」

  管家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牆外的風聽了去:「回阿郎,還在。此人化名李鄴,行事頗有章法,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會了朱瑾、賈令威那幾位手握兵權的將軍,昨日又去城南拜訪了致仕在家的幾位大儒。」

  管家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他費盡心力才打探到的,至關重要的信息。

  「而且,老奴還打聽到,這位李鄴先生,正是前不久親自去往丹陽,替劉刺史向崔家提親,並一力促成這樁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嚴可求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現任丹陽太守崔瞿,前幾日才剛剛派心腹送來密信,詳詳細細地述說了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並在信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少年刺史劉靖,用了「有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八個字的評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嚴可求乾瘦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節,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語。


  「我說他為何在廣陵城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將所有該見不該見的人都拜訪了一遍,卻唯獨將我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後。」

  管家滿臉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嚴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盞,吹開水面的浮沫,眼神卻依舊望著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這廣陵城中涌動的暗流。

  他不再對管家解釋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備宴吧,不必太過鋪張,家常便飯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貴客登門。」

  管家雖是滿心困惑,卻不敢多問一句,立刻躬身領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盞茶的功夫還未過,門房便手捧著一封朱紅色的拜帖,快步入內,呈了上來。

  嚴可求接過,只掃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鄴,求見嚴司馬。」

  他將拜帖隨手放在石桌上,被風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他對門房淡然道:「告訴來人,老夫今日無事。」

  「今日無事」,便是隨時可登門之意。

  他必須見這一面。

  於公,他身為揚州司馬,有責任看一看這個攪動了整個江南風雲的劉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於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們即將託付家族未來的,究竟是一頭能夠開創新世的真龍,還是一條只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亂世惡蛟!

  ……

  青陽散人登門之時,嚴可求已換上一身素淨的常服,在前廳等候。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虛偽的客套,兩人見禮落座,嚴可求便親自取來茶具,為客人烹茶,動作行雲流水,一派大家風範。

  他將第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湯,推到青陽散人的面前,自己則端起一杯,目光卻落在了對方帶來的禮盒之上。

  那是一套極為罕見的,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春秋穀梁傳》古注孤本,紙頁泛黃,墨跡古樸,顯然是前朝遺物。

  嚴可求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他將那套《春秋穀梁傳》古注孤本輕輕合上,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對待一個棘手的難題。

  作為追隨武忠王楊行密打下這片基業的元從舊臣,他一生經歷了太多的興亡起落,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緩緩抬起頭,緩緩說道:「李先生有心了。這份厚禮,老夫心領。」

  「只是老夫……」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自嘲。

  「……鄙人近日重讀《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學,可否為鄙人解惑一二?」

  這既是下馬威,也是考校。

  不談時政,不問來意,只論經義。

  你若連這經義都論不明白,那便沒有資格與我談論天下大事。

  青陽散人坦然一笑,從容應答:「嚴司馬乃當世大儒,李鄴不敢言解惑,與嚴司馬一同參詳一二罷了。」

  嚴可求點了點頭,緩緩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孔子作《春秋》,於褒貶之中暗藏『微言大義』,欲以手中之筆為刀兵,行筆伐之功,以求撥亂反正,重塑禮樂。」

  「可到頭來,這天下,是更亂了,還是更治了?」

  這話問得極其誅心。

  他是在問,你們這些讀書人世世代代空談的「大義」,於這紛繁亂世,究竟有何用處?

  你家主公劉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義」?

  青陽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馬此問,可謂問到了天下讀書人的根本。」

  「在下斗膽以為,《春秋》之大義,不在於其最終成敗,而在於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它為後世千千萬萬的讀書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標尺,也懸起了一把戒尺。」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直視著嚴可求的雙眼:「標尺在,則世間善惡尚有分別;戒尺存,則我輩行事終有忌憚。」

  「倘若連這把戒尺都棄之不顧,那人人皆可為王莽、為董卓,君臣父子之綱常蕩然無存,天下將徹底淪為純粹的弱肉強食的獸域,再無人言禮義廉恥。」

  嚴可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語氣依舊平淡如水:「說得好。」

  「可這標尺,終究只是紙上之物。李先生雲遊四方,想必見聞廣博,不知依先生所見,這根標尺,於當今這世道,可還有用?」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經義,轉到了時局。

  青陽散人聞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憫與無奈:「實不相瞞,在下也曾有過與副使同樣的困惑與絕望。」

  「數年前,在下曾雲遊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飽讀詩書,出身名門,滿口仁義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與州中名士高談闊論。」

  「然其治下,賦稅之重,苛捐雜稅之繁多,簡直猛於虎狼。」

  「在下曾親眼見到一戶農家,因實在交不起官府新設的『人頭稅』,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親手將剛剛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為能讓全家老小苟活下去。」

  他聲音也變得沙啞:「那一刻,在下便在想,這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若是最終只為了讓自己盤剝百姓的時候,能盤剝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這書,不讀也罷!」

  嚴可求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握著茶杯的乾瘦手指微微收緊。

  青陽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間慘狀,與他近來在廣陵城外所見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陽散人仿佛沒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劇烈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下當時心灰意冷,自覺平生所學皆是無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尋一處深山了此殘生。」

  「卻不想,在途徑饒州地界時,又見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下見一縣令,正帶領著數百百姓修築引水的溝渠。」

  「時值正午,烈日當頭,那縣令竟與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飯,吃的也是一樣的糙米飯、鹽菜乾,身上臉上全是泥漿。」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與之攀談。」

  「那縣令告訴在下,他本是一介屢試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棄,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頭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給的;你口中的飯碗,也是百姓給的。」

  「若不能讓你治下的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你這個官,不如不當!』」

  嚴可求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劉靖?」

  「正是。」

  青陽散人鄭重地點了點頭:「在下後來有幸,見到了我家主公。他問我,治世安民,當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經據典,大談儒家王道與法家霸道之區別。」

  「主公卻笑著打斷了我。他說,那些聖賢書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覺得,對於掙扎求生的尋常百姓而言,最緊要的,不是什麼王道,也不是什麼霸道,而是兩個字——『活路』。」

  「他說,為政者,無非是打開一扇門,修好一條路。」

  「讓想種田的人有田可種,有糧可收;讓想經商的人有貨可走,有利可圖;讓想讀書的人有書可讀,有進身之階。」

  「讓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搶、勤懇度日的人,都有一條可以憑著自己的力氣,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這兩個樸實無華的字,在嚴可求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他讀了一輩子書,想了一輩子興亡治亂,輔佐武忠王不知多少歲月,卻從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兩個字,道盡這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陽散人見他神情劇震,知道那顆最關鍵的種子,已經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種下。

  他緩緩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依舊枯坐在那裡的嚴可求,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揖禮,深深一躬,直至頭頂幾乎觸及地面。

  「李鄴今日前來,不為我家主公求金銀,不為我家主公求權位,只為替我家主公,也為這天下的讀書人,向您求一條『路』。」

  「一條能讓聖賢書上的道理,真正從廟堂之上,走到田間地頭的路。」

  「一條能讓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論道,能學以濟世,立身揚名,一展胸中所學的青雲之路!」

  「更是一條,能讓這崩壞崩壞的世道,這千千萬萬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說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轉身靜靜地離去。

  空曠的前廳之中,只留下嚴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許久,許久,老管家才敢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他想要為主人換上熱茶,卻見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著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水。

  「活路……」

  嚴可求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悲涼。

  「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裡……哪裡還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在一堆積滿灰塵的陳舊公文之中,費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黃的淮南輿圖。

  那輿圖之上,山川河流,郡縣城池,墨跡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歙州與饒州的交界之處。

  「武忠王啊……你當年臨終前曾言,要給淮南百姓留下一條活路……」

  他對著輿圖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決絕。

  「如今,這條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訪完嚴可求之後,青陽散人又在廣陵城中看似無所事事地停留了兩日。

  他沒有再拜訪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換衣衫,或作商賈,或作遊學士子,在廣陵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中行走,將這座淮南首府的繁華與蕭條,將那兵戈將起的肅殺之氣,盡數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務已經完成。

  種子已經悉數埋下,至於何時能夠發芽,是能長成庇護一方的參天大樹,還是中途便被這亂世的風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數日後,一個尋常的清晨,青陽散人悄然出城,啟程返回歙州。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劉靖收到了青陽散人通過信鴿加急傳回的密信。

  信中,青陽散人並未詳述廣陵之行的種種波折與兇險,只輕描淡寫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陽分支已然同意了這樁親事,並且極為通情達理地表示,亂世一切從簡,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四禮可由使者一併辦妥,以體諒刺史大人公務繁忙,兩地路途遙遠之不便。

  劉靖仔仔細細地看完信,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將信紙輕輕放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信紙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跡,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開的石榴樹上,仿佛透過那團團簇簇的火紅花朵,看到了丹陽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雙眸。

  他還記得她望向自己時,那份帶著期許的羞澀。

  他當即找來杜光庭。

  杜光庭見他深夜相召,還以為有何軍國大事,不想卻聽劉靖說要娶妻成親。

  他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笑聲中氣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這聲「主公」,他平日裡很少叫,今日卻叫得格外順口。

  劉靖笑著示意他坐下。

  「有兩件事,要勞煩道長。」

  「主公但講無妨!」

  「其一,煩請先生代我草擬聘書與禮書,務必周全,不可失了禮數。」

  正所謂三書六聘,三書為證,六聘為禮,方為明媒正娶。這聘書、禮書,是萬萬省不得的。

  「其二。」

  劉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紅紙,遞了過去:「這是我與鶯鶯的生辰八字,還請先生費心,為我二人推算一個良辰吉日。」

  杜光庭鄭重地接過紅紙,他看了一眼,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主公放心,此事關乎主公福祉,更關乎我等基業之氣運,貧道定當竭盡所能,尋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絕佳之日!」

  杜光庭將紅紙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禮。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貧道這就回去開壇卜算!」

  他言罷,便急匆匆地告辭離去。


  劉靖望著杜光庭遠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費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台。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聳立,直插雲霄。

  高塔大半的身軀,都隱於雲霧之中。

  它並非尋常的佛塔或烽火台,而是劉靖刺史一年前下令建造的司天台,如今已然竣工。

  老石匠張三,曾是參與司天台基座壘砌的工匠之一。

  每當夜幕降臨,他總會帶著孫兒,遠遠地眺望那座高塔。

  「爺爺,那是什麼?」

  孫兒指著塔頂,好奇地問。

  「那是司天台。」

  張三的聲音帶著一絲自豪與敬畏:「是天上的眼睛,也是我們凡人安身立命的根。」

  他永遠記得一年前,當杜先生帶著圖紙,站在那片空地上,指著天空,說要建一座「能與星辰對語」的高塔時,所有人的震驚。

  那司天台,高約十丈,共分三層。

  最底層是基座,以歙州本地最堅硬的青石巨岩壘砌而成,每一塊石頭都重達千斤,由數百名工匠耗時數月才打磨平整,堆疊起來,穩如山嶽。

  第二層是塔身,以青磚築就,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每一片瓦當、每一處彩繪,都精雕細琢,雖是觀星之用,卻也氣勢恢宏,盡顯大唐遺風。

  塔身四面開窗,窗欞上刻著古老而神秘的星宿圖,白日裡陽光透過,便在內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裡則能透過窗戶仰望星空。

  最頂層,是一座寬闊的露台。張三曾有幸被特許登上去過一次。

  那感覺,仿佛站在世界的盡頭,伸手可摘星辰。

  露台之上,安放著數件精密的青銅渾儀、簡儀等天文觀測儀器,那些銅件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刻度精微,齒輪交錯,複雜無比,皆是杜光庭親自督造,耗費工匠心血無數。

  杜先生說,這些儀器能精確測定日月星辰的運行軌跡,推算節氣,校正曆法。

  「杜先生說了,有了這司天台,我們歙州百姓的曆法,就能比別的州縣更准,春耕秋收,再也不會誤了農時。」

  張三摸著孫兒的頭,眼中閃爍著光芒。

  如今,這司天台已然竣工,它不僅是歙州觀測天象、制定曆法的重地。

  在百姓心中,它更象徵著劉靖刺史「奉天承運」的合法性,以及他對這片土地和百姓的承諾。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裡,日夜不休,仿佛在向世人宣告,這片亂世中的小小天地,正被上蒼所眷顧。

  劉靖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城郊那座高聳的塔影。

  夜色漸濃,司天台的頂部,隱約可見幾盞燈火亮起,那是杜光庭已然開始了他的「天機推演」。

  在星光之下,杜光庭定然會一絲不苟地為他與崔鶯鶯推算那獨一無二的良辰吉日。

  劉靖相信,有杜光庭在,有這司天台為證,這樁婚事,必將得到上天的眷顧。

  同樣。

  亦能為他劉靖的宏圖霸業,再添一份「天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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