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路昶果然從林溪面前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
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誰幹的,只是沒有證據,或者說,不敢聲張。
這件事就這麼被揭了過去,林溪幾人也很有默契地誰都沒有再提。
周五放學,幾個人照例聚在常去的冷飲店。
周北南攪著杯子裡的冰塊,神色有些猶豫。
餘光瞥向溫予涵的方向。
「那個……我昨天聽我爸媽打電話說……」他支支吾吾,似乎在斟酌用詞。
凌徹最煩他這樣,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有屁快放!」
「我聽說……溫阿姨他們……」
角落裡一直安靜喝著檸檬水的溫予涵,放下了杯子。
「他們離婚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圈子裡,商業聯姻是常態,貌合神離的夫妻數不勝數,但真正走到離婚這一步的,還是少數。
那意味著兩大家族徹底撕破了臉。
陸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
林溪打破了沉默,她直接看向溫予涵。
「那你跟著誰?」
這個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銳,但卻是最核心的。
溫予涵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他沒有太多猶豫。
「我媽。」
溫嵐。
那個永遠優雅得體,卻也永遠帶著疏離感的女人。
這些年,溫予涵確實是她一手養大的。
「行。」林溪點了下頭。
她沒說什麼別傷心之類的廢話,只是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補充。
「家裡的事處理完跟我說一聲。」
「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可以隨時找我。」
林溪頓了頓,看著他。
「別一個人憋著。」
凌徹立刻湊過來,一巴掌拍在溫予涵的背上。
「對對對!還有我們呢!都是兄弟,你可千萬別跟我們客氣!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弄他!」
周北南也跟著附和:「就是!錢不夠了言語一聲,我零花錢多!」
沈子木默默地把自己電腦推過去,屏幕上是一個新開發的小遊戲,「解悶。」
陸阮左看右看,舉手:「我、我可以給你彈鋼琴!」
看著一張張真誠的臉,溫予涵的嘴角終於彎起一個真實的弧度。
「好。」
他垂下眼,掩去了眸底深處的情緒。
其實,他一點也不傷心。
甚至……還有些快意。
因為溫父溫母離婚這件事,背後有他的手筆。
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漫長暑假,溫嵐一反常態,停掉了他所有的補習班和興趣課,同意讓他和林溪他們一起去鄉下瘋玩了整整兩個月。
並非是她突然想通了要給兒子一個快樂的童年。
而是因為,溫予涵將一份東西,一份足以徹底摧毀這段婚姻的東西,匿名送到了她手上。
他將溫父出軌的證據,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曖昧的聊天記錄、以及數額不小的轉帳憑證,通過一個匿名的、無法追蹤的「意外」郵件,發送到了溫嵐的私人郵箱。
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溫嵐看到郵件時的反應。
沒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也沒有崩潰哭鬧。
那個永遠優雅從容的女人,只是在書房裡靜靜地看完了所有內容,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電腦。
那天晚上,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她也把自己關在裡面,一夜未出。
第二天清晨,溫嵐打開房門走出來,眼下一片青黑,但臉上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她走到他面前,宣布他的暑假正式開始了。
那一刻,溫予涵就知道,自己贏了。
他對那個所謂的父親,早就失去了最後一絲仰慕和孺慕之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從他無意中聽到父親在電話里,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和他平時在母親面前截然不同的語氣,討好另一個女人的時候。
又或許是,當他發現父親送給母親的周年紀念日禮物,那條價值不菲的鑽石項鍊,和送給那個情人的,是同一品牌同一系列的對戒時。
那種深入骨髓的噁心感,幾乎讓他當場嘔吐出來。
那個男人,用著溫嵐娘家提供的資本,維持著公司的運轉;住著溫家購置的豪宅,開著溫家的車;在所有人面前扮演著深情儒雅的丈夫和溫柔慈愛的父親。
背地裡,卻心安理得地背叛著給予他一切的妻子。
多麼可笑。
溫予涵其實和溫嵐很像。
他們的骨子裡,都流淌著同樣偏執的血液。
他們的眼睛裡,都容不得一丁點的沙子。
只不過,溫嵐的偏執表現在對事業和完美的極致控制上。
而他的偏執,則更深,更隱秘,深埋在心底,只為了守護他僅存的、珍視的東西。
比如,母親不該被踐踏的尊嚴。
比如,他和林溪之間那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將這個早已腐爛流膿的家庭膿包,用最鋒利的刀,徹底切開,讓裡面的骯髒暴露在陽光之下。
現在,他做到了。
……
溫予涵獨自一人回到了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
推開沉重大門的瞬間,一股濃重又陌生的煙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幾不可聞地皺了下眉。
客廳的水晶吊燈開著,燈火通明,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毫無遮掩,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空曠和冰冷。
溫嵐就坐在沙發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質睡袍,烏黑的長髮隨意披散著,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
猩紅的火點在昏黃的燈光下明明滅滅,煙霧繚繞了她那張總是精緻完美的臉。
她面前的茶几上,水晶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
這副樣子的溫嵐,溫予涵從未見過。
沒有了往日的優雅和一絲不苟,只剩下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頹然。
聽到開門聲,溫嵐的動作頓住,隨即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煙在菸灰缸里掐滅。
「回來了。」
她的嗓子因為吸菸而有些沙啞。
溫予涵換好鞋,沉默地走到她面前,輕輕「嗯」了一聲。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聲,又一聲,敲在人的心上。
溫嵐抬起頭,仔細地看著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他的輪廓已經褪去了幼時的稚氣,開始顯露出少年的清俊和挺拔。
只是那雙琉璃般的眼睛,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要來得深沉。
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個疲憊的表情。
「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她問。
像是在問關於離婚的細節,又像是在問其他更深的東西,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溫予涵就那麼站著,身形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看著溫嵐眼下的烏青,和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菸草味道。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沒有。」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我是您養大的,不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