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欣和思瑾對視一眼,均裝作沒聽見,快步往外走。
上了馬車,思瑾在露出些惴惴不安的情緒來,「表姐,十七爺也在河南賑災,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不會,你放心。」儀欣攥緊她的手。
姚虞是跟胤禩和胤禮一同南下的,只不過不是在一處。
不知道姚虞知不知道此事,那邊又是什麼情況。
天色漸晚,日落西山。
黃河決堤口。
胤禮正帶著官兵在河道逡巡,焦急找人,天快黑了,八哥被洪水沖走兩日了,仍舊杳無音訊。
希望越來越少。
他第一次出京辦差事,若是回去少一個,皇阿瑪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當地府衙幾乎是所有人都徵調出來尋人,當地官員以他為首,聽從他的一切命令去尋找八皇子。
當然,若是京城怪罪,他首當其衝。
身後官兵燃起火把,一遍遍的找人和匯報聲讓他筋疲力盡。
兩夜未合眼,他有點熬不住了。
前日,八哥巡視堤壩,結果遇上決堤,當即就沖走三名官兵,隨即,發生了一場不小的騷亂。
八哥當時明明走在他的身側,不知怎得就滾到了洪水裡。
他衝過去想拉住八哥,卻於事無補。
到現在已然二十四個時辰了。
身後不約而同讓出來一條路,火把火苗搖曳,照的河道里泛起莫名的鬼火。
「八福晉。」
「八福晉…」
有些請安問好的聲音,胤禮猛得轉身,見一女子牽著高頭大馬,藍衣墨發高高束起,亭亭玉立站在他的身後。
她眉眼間難掩疲倦的神色,想來是趕路很久才到了這裡。
「八嫂,八哥他……」
胤禮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什麼,就想彎腰作揖道歉,人是在他面前掉進去的,他總要給個說辭。
「起來,現在是什麼情況?」姚虞將韁繩扔給身後的護衛。
「沿河道找了二十里,聯絡各地縣令去尋人,若是有消息,便在今夜了。」
有消息,並非肯定有好消息。
姚虞沉默一下,看向湍急的河水,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十七弟辛苦了,這裡交給我吧,先去休息。」
胤禮沒有走,抿唇道:「弟弟跟八嫂一起尋找吧。」
姚虞點點頭,親自執著火把沿著河道往南走。
又一整夜。
還是杳無音訊。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是連屍首衣裳都不見,胤禮有些沉不住氣。
京城。
遲遲沒有皇八子的音信,朝堂上開始泛起諸多陰謀論。
大抵是黨爭的緣故,誰都想藉此事分一杯羹。
如今朝堂上吵了幾日,沒爭執出所以然來,康熙日日心情極差,數次在朝堂上大發雷霆。
不管怎麼樣,胤禩是他的兒子,又是成年皇子,若是折損在賑災之事上,那是朝廷巨大的損失。
那更是上天對他養蠱待子的懲罰。
胤禛長身玉立,站在太和殿下首位,聽著身後低聲的探討聲和偶爾的稟告聲,他面色如常,縱使如坐針氈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他亦是沒有任何反應。
冷淡又薄情。
康熙似乎聽煩了爭執聲,在龍椅上起身,甩袖離開。
梁九功適時唱和:「退朝——」
胤禛走在太和殿的青石板階上,大臣們都想迎上去試探一下四爺的心思,卻不敢進一步,更別說開口。
傅文官服的衣角沾上胤禛的衣袂,「此事倒是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
胤禛站在青石板上,身著深藍色蟒袍,半垂著眼睛冷笑。
讓人看不清他是在操棋,還是只是在等一個真相。
他的眼神像鋒利的刀,穿透世人卻不沾情緒。
黑色蟒紋官服、紅頂官帽、佛珠和朝珠垂落胸前。
「什麼意料之外?」胤禛冷笑說,「昨夜,富察儀欣追問本王,是不是本王派人把老八推下去的。」
傅文:「………」
你別說,小九這種猜測,完全就是成熟的猜測,不似從前,認為旁人都是精於算計,就她家王爺最單純無害。
「小九許是玩笑。」
胤禛想起昨夜儀欣貼在他臉前,問是不是他要除掉胤禩。
他否認,她還不相信,小耳朵湊過來,神神兮兮問他是怎麼把胤禩推水裡的。
他還能說什麼。
這次真的不是他的手筆,她怎麼總是冤枉他?
「只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胤禛說。
傅文瞭然。
晚膳過後。
胤禛照常在書房與謀臣議事,只是身邊多了一個聚精會神的小跟班。
儀欣雙手端莊放在小桌案上,聽著謀臣分析八爺失蹤之事,越聽越覺得震驚。
鄔思道等先生一致認為,此次八爺落水乃是自導自演。
自導自演?
不是王爺排除異己嗎?
儀欣看向胤禛,胤禛含笑看著她。
儀欣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自導自演這齣戲碼?」
鄔思道捋了捋鬍子,笑著說:「依奴才拙見,八爺九爺大抵提前得知另一處河岸決堤,快馬加鞭取政績了。」
儀欣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那落水是假的嗎?」
怎麼可能瞞住這麼多人,直愣愣栽到水裡呢?
胤禛說:「落水十有八九是真的,老八估計傷的不輕,所以需要老九快馬加鞭與其匯合,主持賑災之事。」
鄔思道:「與此同時,八爺大抵是想借落水之事,甩開十七爺的掣肘,獨占鰲頭。」
置之死地而後生,八爺和九爺怕是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了,八賢王的美名又將重回朝堂了。
儀欣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湍急的洪水,計算著力道和時間,就毫不猶豫摔進去了。
為了黨爭算計眾人,同時也狠心算計自己的身體。
不僅僅胤禛如此,胤禩胤禟胤禵…皇阿瑪的每一個皇子都會做到這個份上。
他們都是冷血又敏銳的政客。
兵者,無所不用其極。
不出胤禛所料。
此時,老九跑死五匹戰馬,夜以繼日到達河南,在一處小村落里找到奄奄一息的胤禩。
他和八哥早就算計著此事,他清楚八哥何時失蹤,故而在沿途各驛站提前準備了戰馬,只盼能最快趕到。
「八哥,八哥。」
胤禟眼眶通紅,半跪在簡陋的草蓆前。
胤禩面色蒼白,唇角乾裂,額頭一塊碩大的血痂,不知在洪水裡泡了多久,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沒什麼事。」胤禩啞著嗓子開口,顯然還有意識,「山東段運河因黃河決溢常受波及,可安排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