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一直看著她。
一輩子、下輩子……不管是多長的時間,直到這個世界的盡頭,都想要一直看著學姐。
……只是、只是,好像沒有可能了。
在這個世界死去以後,靈魂可以回到故鄉嗎?在這個世界死去以後,還有可能有下輩子嗎?
獻祭。
所有的一切全部獻祭給別人,還會有靈魂這種東西存在嗎?
剛才,就是最後一眼了。
學姐,真好看。
永遠也不想將那副臉龐從自己的腦海中遺忘,永遠也不想離開她。
門在身後合上。
謝池映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看著上方昏暗的穹頂。
紅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嘴角那抹勉強升起的笑,一點一點地垮下來。
垮得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
永遠沒辦法再和學姐見面了。
學姐能回家,這就是最好的事。
謝池映應該慶幸才對。
他應該慶幸,鹿飲溪不再會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跟著自己一塊,受到拖累。
鹿飲溪可以回家了,回到熟悉的地方,兩個人都同樣朝思暮想的地方。
放下遮住自己臉龐那道傷痕的手,謝池映垂眸,步伐僵硬,一點一點朝著那道傳音里指示的方向走去。
在這座宮殿裡,神識被限制,沒辦法蔓延出來查探。
謝琉璃承諾過,在一切完成以前,不會讓學姐發現任何異樣。
……才分開多久呢?
才離開多久。
謝池映發現自己好想她。
想再看一眼。
想再抱一抱。
想再一次在她懷中閉上眼睛。
想再聞聞那股在修仙界只有一縷的花香。
可是不能。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邁不開腿。
他怕自己再抱一下,就會哭著求她別讓自己走。
他怕自己會變成一個懦夫,變成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所以謝池映只能一個人默默向前走,一個人消化這些快要把他淹沒的情緒。
他也好想回家。
家。
這個詞彙,在如今來說,甚至有些陌生了。
之前所有一切的幻想,養貓,養狗,結婚,做飯,做家務。
本來就是泡影。
只是現在碎的更加徹底了而已。
學姐……好想你。
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眼淚終於涌了出來。
順著臉頰滑落,划過那道猙獰的疤痕滴落在地上。
雪落到外衣上,帶來一片刺骨的寒冷,淚水划過臉龐,轉瞬結成了冰。
空氣里飄蕩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近乎放空大腦般一直回憶著自己離開時最後望過去的那一眼,謝池映有些記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
祭壇到了。
謝池映站在入口處,風雪呼嘯著灌進來,捲起他紅色的髮絲。
原本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變得濃烈起來。
那味道太重了,重到讓人作嘔,不是新鮮的血,是一層疊著一層,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血腥。
「謝池映!」
那沙啞的聲音近乎破音,卻莫名帶著幾分讓人熟悉的氣息。
「別過來!」
謝池映雙眼被淚水浸的模糊,在刺骨的寒涼中抬眸。
「師父……舅舅!」
是上官利。
上官利為什麼如今會在這個地方?!
來不及仔細思考,謝池映連忙加快了腳步。
上官利在接近祭壇的里側,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朝謝池映奔來,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劍還握在手裡,手掌垂落,滴著血。
上官利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是隨時會倒下。
「謝池映,走。」
突然,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傳來,是上官利的那一把本命劍,只不過此時卻被魔氣侵染了個透底,讓人來不及反應,就徑直刺穿了上官利的小腿,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上官利!我留你一命到今日,好吃好喝供著已經是給足了你面子,也未曾想要你性命,你為何就是如此頑固!要來壞我好事?!」
謝琉璃站在祭壇的中心處,面色有些扭曲。
「你說我不懂得感情,我這幾天來對你的種種照顧,難道就算不得對上了這十幾年來的感情嗎?」
上官利磕出一口血,拉住謝池映的袖子,未曾回答謝琉璃的話語,像是根本不曾在意,面色平淡。
他輕聲,語氣格外虛弱。
「我將我的靈骨傳給你,池映,快跑。」
望著謝池映的眼眸卻很溫柔。
「舅舅、舅舅……」
謝池映含在眼眶裡的淚水轉瞬間就流了下來。
「不行的……我立了誓……我已經走不掉了。」
上官利頓了一下,顯然對於這個在自己意料之外的消息有些訝然。
不過在這種時刻,他依舊保持了冷靜,抿唇,拉住謝池映的手腕。
「什麼誓?魔尊要你做什麼?」
興許是因為那道在他身上讓他半邊衣裳都被徹底染紅的傷口,上官利面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了一些。
謝池映閉了閉眼眸。
「……獻祭。」
上官利看著他,手指下意識收緊:「獻祭?」
很顯然,因為衍算天先前給自己的情報,打算拼上自己的所有底牌與力量和謝琉璃拼一把,再不濟、再打不過,也要嘗試一下,激謝琉璃,看她會不會留自己一命,讓自己進入魔域的上官利並不知道謝琉璃的真實目的。
也並不知道,「獻祭」這個詞彙,對於幻族來說代表著什麼。
但是從本能上就能聽出這個詞語代表的意思不太好,上官利咬了咬牙,努力在腦海中思索此時有沒有什麼其他能夠破局的方法。
既然是謝琉璃要求立誓,那這誓言違背的後果定然會讓謝池映元氣大傷、甚至死去。
……謝琉璃是怎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隱瞞身份,在自己殺害之人的弟弟身旁假裝摯友,平安無事相伴十幾年,只是想想,就會讓上官利遍體生寒,之前種種皆化為泡影,令人噁心不已。
……他與阿姐,已經在萬劍宗,二人相伴千年了。
沒有父母的孩子,能過得多好呢。
上官利既然敢在自己身負重傷還沒完全恢復的情況之下就對著謝琉璃攤牌,那就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活著回去。
他只是想,能在死以前,救下自己姐姐在這世上唯一的遺孤。
可是上官利沒有想到,衍算天在自己離開前說出的那一句處境危險,會是謝琉璃讓謝池映獻祭。
還立了誓。
修仙界,立誓違背的後果在違背的下一秒就會顯現。
「池映?」
上官利想著自己臨走以前拜託給衍算天的事情,努力思考著眼下的情況還有沒有其他辦法破局,卻轉瞬發現謝池映的身體開始軟弱起來。
「哼。」
「上官利,要是不想死,你現在讓開,我還可以留你一命。」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一瞬間,興許是認為自己現在已然勝券在握,除開上官利突然從自己準備的寢宮裡跳出來,一切都按照自己預想的那樣發展著,謝琉璃冷哼一聲,冷眼看著他們二人。
「我早就給了他佛魔花,他使用此花提升了修為,此刻肯定會感到渾身疲軟,哪怕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上官利,你未免也太自大了。」
「你當真以為孤身一人闖入魔域,就能從我手上帶他走不成?」
的確。
謝池映現在,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把他全身的力氣都抽空了,靈力還在,血脈還在,修為還在,可他動不了,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向前倒去,上官利接住了他。
可下一秒,又是一道銳利的魔氣,準確擊中上官利的手腕,看樣子並不想讓謝池映過得太好。
上官利眉頭微皺,硬生生忍住了這種疼痛,穩穩接住謝池映,將他護在自己懷中。
「……若有什麼事情,什麼獻祭,我修為比他高,豈不是更加合適?」
他自嘲一笑:「池映被你養了整整20年,到頭來,被派到仙域,下了詛咒,最終也要為了你的事情做墊腳石,你說你理解,但你當真能有半分理解情嗎?」
謝琉璃的神情變了,不知是因為上官利所說的前一句話,還是後一句。
那張始終慵懶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是悲傷,而是怒火。
那雙紅色的眼眸里,像是有火焰在燒。
「你懂什麼?」她的聲音陡然尖銳,「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的——」
她向前踏了一步。
「不管是我那蠢貨哥哥也好……還是那個丫頭也好!」
「你也好!」謝琉璃走到了上官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所有人都這樣!所有人都這麼愚蠢!」
「為了別人,拋棄自己!」
「為了什麼情,什麼愛,心甘情願去死!」
她的聲音在風雪裡迴蕩,帶著難以壓抑的怒火和魔氣。
「簡直不可理喻。」
「要我理解這種愚蠢的東西?還不如讓我去死!」
心頭的怒火久久蔓延,眼前一幕讓謝琉璃想起了往事。
「……不過是個人族,哥哥竟然為了區區一個人族,就將魔尊之位拱手相讓。」
她從小到大就期盼的、帶著自己一生的目標去追求的魔尊之位,就這麼白白得到了。
只是因為,威脅了那個人族的性命而已。
如果哥哥自始至終就不在意那魔尊之位,那謝琉璃大半人生中的爭奪與妒忌都在為了什麼?
幻族,弱肉強食。
因為自小出生魔氣與印記都差了哥哥一頭,所以,母親自然會更加關注哥哥。
爭奪不了魔尊之位,天賦差,修為不好,就這三點,便足以讓母親放棄自己。
幻族有愛麼?
看著母親對哥哥傾盡教導,自己卻只因為天賦就被放在一旁,謝琉璃覺得,幻族就是沒愛的。
母親只需要利益。
幻族一直把控著魔尊之位,所以自然需要培養下一代更有天賦的幻族。
她不在乎親生女兒,他們都是幻族,唯一衡量的標準,只不過是天賦而已。
可是,被母親教導的哥哥,卻好像有了感情這種東西。
因為有了認知上的愛,所以他也就懂了愛。
不管是在自己被冷落時悄悄給自己送來修煉資源,還是給自己換衣服親手製作丹藥療傷。
他對妹妹很好。
可惜謝琉璃不懂。
哥哥是天賦很好的幻族,但他不像幻族。
謝琉璃將自己的所有野心都隱瞞了起來,暗自提高自己的修為,面上冷淡孤僻,只是為了能夠獲得魔尊之位而已。
她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幻族會在父母去世以後殺掉自己的兄弟姐妹,而哥哥修為高出自己許多,卻一直沒有動手。
是因為我一直沒有表露出想要爭奪魔尊之位嗎?
是吧。
但不管想不想,幻族的規矩就是這樣。
既然哥哥不想動手,那她就只能殺掉哥哥了。
只是,事情太過簡單了。
一個人族而已。
「情」之一字,當真就有這麼可怕?
「情」。
謝琉璃想要弄懂,「情」,究竟是什麼。
她這一輩子,過得格外清楚,唯獨對這一件事,感到茫然。
可笑。
謝琉璃冷眼望著眼前這二人,從神識里感受到自己算計的另外一人正在緩慢朝著祭壇趕來,終於徹徹底底的確認了一件事。
「情」,只是一種可笑的東西而已。
哥哥死前,那麼恨她,說出來的話,也那麼可笑。
哥哥……說了什麼來著?
謝琉璃忘記了自己當時的心情,記得好像和現在一樣,和被上官利揭穿身份的時候一樣,很憤怒、很茫然……很、很可笑。
對了。
自己當時的心情,一定是感覺哥哥的遺言很可笑。
他說。
「阿妹,你想做魔尊,怎麼不跟哥哥講。」
「阿妹,這種事情,讓哥哥知道,哥哥一定會給你的。」
「傻丫頭。」
近乎渾身的血肉都被祭壇吸收,瀟灑風光了一輩子的幻族,狼狽不堪時,唯一的遺言,竟然、居然,只是這樣而已。
自己爭了一輩子的魔尊,爭了一輩子的天賦。
小心翼翼,不透露任何想要爭奪的意圖,利用所有一切的資源努力修煉。
到頭來,魔尊的位置,原來早就可以這麼輕鬆的得到。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