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甩在臉上。
又脆又響。
余美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所有的絕望、瘋狂,全都灌了進去。
余浩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被打懵了,臉猛地偏向一邊。
臉頰先是麻木,隨即,滾燙的痛意像是潑了油的火,轟然燒了起來。
他挨過打。
他媽氣急了,揍他比這狠得多。
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疼得他魂都快丟了。
「你這個喪門星!」
余美娟像徹底瘋了,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衣領,指甲狠狠掐進他的皮肉里。
她眼睛紅得嚇人,那裡面不是憤怒,是天塌下來一樣的恐懼。
「你為什麼要來?!啊?!」
「思遠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指望,全被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給毀了!」
「現在你還編這種鬼話來捅我們的心窩子!你是想讓我們去死嗎?!」
她的吼聲又尖又利,像一把鈍刀,一刀刀往余浩心上剮。
他忽然就懂了。
嚴煜說得對,他哥說得太他媽對了。
他們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
「路斷了」這三個字,不是一個消息,是一道催命符。
是直接抽走了他們吊在懸崖邊上,賴以活命的最後一根繩子。
「我沒撒謊……真的……」
他的辯解那麼無力,被晃得天旋地轉。
「讓他走。」
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
是徐文博。
他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將她死死圈進懷裡。
那雙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睛,像一口千年枯井,沒有波瀾,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無可救藥的垃圾。
余浩的心,比剛挨了巴掌的臉還疼。
他被那眼神看得從頭涼到腳,踉蹌著後退一步。
余美娟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推,他整個人直接摔出了門外。
「砰!」
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一切。
余浩站在風雪裡,失魂落魄。
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像個孤魂野鬼,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卻在半路停了下來。
回知青點?
他沒臉見餘思遠。
他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村尾那座孤零零的院子前。
高高的土牆,擋住了一切風雪。
可余浩知道,牆裡面,有光,有暖氣,有他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香噴噴的飯菜。
那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擠不進去,也配不上的世界。
他再也撐不住,順著冰冷的牆根滑坐下去,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
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任由風雪將他一點點掩埋。
……
屋裡,熱炕燒得滾燙。
嚴煜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
一絲冰冷的殺意在他眼底閃過,正準備用精神力把那個不長眼的東西捻走,懷裡的小姑娘就動了動。
阮棠睡得正香,羽扇般的眼睫不安地顫了顫。
「嗖!」
枕頭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白一下坐直了,銀尖長耳警惕地轉動,黑紫色的眼睛裡閃著銳光,喉嚨里發出只有嚴煜能聽見的威脅性的「吱吱」聲。
睡成一灘虎皮毯子的大橘也猛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低沉威脅,整個虎軀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撲出去撕碎入侵者,在老大面前好好表現。
契約相連,阮棠立刻就感覺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往嚴煜溫熱結實的胸膛上蹭了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又軟又糯。
「哥哥,怎麼了呀?外面……誰來了?」
「沒事,一個蠢貨。」嚴煜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又按了按,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震動,「不用管,睡你的。」
他不想讓任何糟心事,髒了她的耳朵。
阮棠卻從他懷裡仰起小臉,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她拍了拍嚴煜結實的肩膀,輕聲說:「余浩那人,傻是真傻,但心眼兒不壞,還能拉一把。」
嚴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低下頭,精準地含住小姑娘柔軟的嘴唇,帶著懲罰性地不輕不重地啄吻,聲音含混又霸道:「棠棠,我只要你就夠了,不需要什麼朋友。」
這個世上的人,在他眼裡,和末世里那些東西沒什麼區別。
他不信,也不需要。
阮棠順從地由著他親,小手安撫地摟住他的脖子。
直到感覺男人身上那股子冷冽的占有欲稍稍平復,她才在他唇上輕輕舔了一下,喘著氣,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哥哥,這裡不是修真界,靈氣這麼少,咱們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她仰著小臉,一雙水眸里,滿滿當當全是他一個人的倒影。
「我不想你活成一座孤島,就我們兩個人,多沒意思呀。總得有一兩個能使喚……能說上話的人吧?」
人是群居動物。
她知道他能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可她不想要一個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愛人。
嚴煜看著她,心頭那點因被打擾而升起的戾氣,就這麼被她軟軟的一句話給撫平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認輸。
他的小姑娘,總有辦法讓他妥協。
既然她不希望他當個孤家寡人……
那他就去把外面那個蠢貨撿回來。
這鬼天氣,真能凍死人。
嚴煜坐起身,沒管自己,先拿起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像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仔仔細細地幫阮棠穿好。
連最上面一顆扣子,都扣得嚴絲合縫。
然後像抱個沒骨頭的小娃娃,把她從溫暖的被窩裡抱出來,穩穩地放在堂屋的椅子上坐好,又往她手裡塞了個暖烘烘的熱水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隨手披上自己的棉衣,大步朝門口走去。
「吱呀——」一聲
院門從裡面拉開,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子,像刀子一樣灌了進來。
蹲在門口的余浩,整個人早就凍僵了,聽到聲音,遲緩的挪了挪才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口光暈里那山一樣高大的身影。
是……他哥。
余浩張了張嘴,想喊人,卻發現嘴唇已經凍木了,上嘴皮好像焊死在下嘴皮上,一點兒也張不開嘴。
嚴煜面無表情地看著縮在牆角,快被雪埋起來的狼狽東西,眉頭都沒抬一下。
他伸出手,像拎一個破麻袋一樣,毫不費力地把人從雪地里提溜起來,扔進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