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中的情況更複雜。
那些修士臨死之前留下的恐懼、怨恨、不甘與執念,全部隨著吞噬混了進來。
魔離本身便誕生於陸離最暴虐的一面,對這些東西有著極強的承受能力,可數量積累到這種程度以後,依舊需要慢慢磨掉其中屬於他人的痕跡。
若全部照單全收,最終留下來的東西多了,連他自己都會被一點點改得面目全非。
所以這些天來,魔離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煉化。
將混亂的源力碾碎,將不同修士的血肉生機重新歸攏,再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念頭從神魂中一點點剝出去。
第三日,體內那股幾乎無處安放的力量終於找到宣洩之處。
魔離身上的氣息開始攀升。
見神七重原本便已經走到了後期,如今積累足夠,境界間的阻礙很快鬆動下來,隨著一陣低沉轟鳴從體內傳出,四周黑火隨之向外擴開。
見神八重。
突破之後,他沒有結束煉化。
體內積蓄的東西只消化了一部分。
直到第五日,周身那股不斷向外湧出的血肉生機才稍稍平緩,魔離緩緩睜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力量的增長很明顯。
可這幾日真正靜下心梳理一遍以後,他發現有些地方對不上。
吞噬本就會有大量的損耗。
不同修士所修功法各異,源力無法完整吸收,血肉之中摻雜的東西更多,黑火反覆淬鍊之後,真正能夠留下來的只會是其中最精純的一部分。
這些魔離早有預料。
可玄滄這半個月的收穫實在太大,按照他這幾日一點點梳理出來的數量來看,最終留下來的力量還是少了不少。
前期並不明顯。
吞得越多,這部分差距便越大。
魔離安靜坐了一會兒,視線漸漸落在膝前。
那柄從葬神淵底下拔出的殘刀,
刀身破敗,裂口與缺痕遍布,看上去沒有多少變化,唯獨縈繞其上的魔氣比最初濃郁了許多。
魔離伸手握住刀柄,他從體內抽出一小縷尚未完全煉化的血肉生機,順著掌心緩緩送入刀中。
力量進入刀身以後,很快消失。
魔離停了一會兒,又從體內引出一縷。
依舊如此。
他沒有再試。
這些日子少掉的那部分力量,似乎有了去處。
魔離握著殘刀,閉上雙眼,回想起自己吞噬亂神煞之後,一幕幕浮現出的破碎記憶。
過去許久,一個曾經被他忽略的稱呼才從無數雜音之中重新浮了出來。
「滅天……」
「魔帝……」
聲音很破碎,連這四個字是否完整,魔離都無法確定。
他睜開眼,重新打量手中的殘刀。
若那些亂神煞中的記憶真的與此刀有關,若是那破碎聲音中的那個滅天魔帝,真的存在過,那麼這個所謂的「滅天魔帝」,很可能便是它曾經的主人……
可除此之外,他沒有更多證據。
魔離正準備將此事放下,腦海中卻忽然閃過太岳山那一幕。
當時那些山海界修士嘲笑他的名號,他站在眾人面前,給如今這個自己定下了四個字。
無天魔帝。
那個名字當時出現得極其自然,魔離從來沒有想過其中有什麼問題。
如今手中握著這柄殘刀,再回想亂神煞中那個模糊的「滅天魔帝」,那種自然便顯得有些古怪。
「滅天……」
「無天……」
魔離低聲念了一遍。
相差一字。
也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以他的性情,取出「無天」這種名號沒有任何奇怪之處,魔我本就狂妄,所謂天地規矩,在他眼中從來算不得什麼。
可一旦這個疑問出現,有些過去根本不會在意的東西便開始變得值得琢磨。
例如那種幾乎填不滿的吞噬欲。
又例如自己面對殘刀時,漸漸有了一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這些本來都符合魔我的性情。
現在卻很難說,其中有沒有摻進別的東西。
魔離垂眼看著刀身。
殘刀安安靜靜地躺在手裡,剛剛吞進去的血肉生機已經徹底感受不到,他看了很久,最後將刀收起。
眼下繼續猜測沒有意義。
他在葬神淵吞下的亂神煞雖然已經極為龐大,放到整個重天之中依舊算不得多少,其中殘留的記憶破碎得厲害,能夠真正拼湊出來的畫面寥寥無幾。
這柄殘刀從何而來,「滅天魔帝」究竟是真實存在過的人物,還是那些混亂殘念彼此糾纏後生出的稱呼,包括自己如今的性情是否受到某種影響,都需要更多亂神煞才能慢慢驗證。
魔離重新閉上雙眼。
體內積壓的血肉生機依舊翻湧不休,見神八重才剛剛突破,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將玄滄所得徹底煉化,再去尋找下一處亂神煞匯聚之地。
只是心神沉入體內以後,魔離很快察覺到了另一處異常。
神我似乎發生了某些奇異的變化。
這些日子隨著魔我的力量不斷增長,神我的氣息越來越淡,先前時常出現的反撲已經弱了許多。
到了最近幾日,那股始終與他爭奪身體的力量幾乎徹底安靜下來。
按理說,這應該是一件好事。
魔離卻始終覺得不太舒服。
神我與他本就出自同一個陸離,彼此之間的聯繫遠比外人能夠想像的更加緊密。神我的每一次變化,他未必能夠窺見全貌,卻多少會生出感應。
如今那股安靜,反而給了他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危險感。
魔離沒有繼續煉化體內生機,心神順著兩者之間的聯繫一點點探去。
很快,他便發現了問題。
神我這些年不斷承受眾生願力,每一道願力中都夾雜著祈願之人的念頭。
虔誠、渴求、恐懼、貪慾、怨恨,眾生心念本就混雜,願力進入神我體內以後,其中大部分雜念都會隨著神性一同被煉化,進入魔我體內,久而久之,他與神我之間幾乎已經糾纏成了一體。
可現在,從各地匯聚而來的願力正在一點點變得乾淨。
變化很緩慢,卻一直都在發生。
那些最容易滋生怨毒、惡念與執欲的東西,仿佛在抵達神我以前便已經被什麼力量剝了出去,只留下更加純粹的願力繼續融入神性。
魔離感受了許久,始終找不到那些東西去了哪裡。
他只知道,神我正在變得越來越純粹。
那股原本因為眾生雜念而顯得龐雜的神性,如今開始沉澱下來,氣息雖然比過去微弱,內里的感覺卻越來越凝實。
魔離緩緩睜開雙眼,臉色已經有些陰沉。
「有意思……」
黑火順著肩頭緩緩升起。
「神我,你在偷偷做著什麼?!」
沒有任何回應。
魔離等了片刻,嘴角漸漸揚起一抹冷笑。
「……是想從我這裡徹底剝離出去嗎?」
「當初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無懼我的強大,我的力量,亦是你的力量?」
依舊安靜。
魔離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濃。
「如今,你難道也怕了?」
「怕我再這麼強大下去,終有一天,你將會被我徹底磨滅?」
他抬手握住膝前殘刀,黑火沿著刀鋒慢慢燃起。
「放心。」
「若你真有手段從我這裡剝離出去,我可以不殺你。」
魔離陰冷的笑道:「我會把你留下。」
「神我,你高高在上這麼久,總該嘗嘗被人踩在腳下是什麼滋味。」
黑火驟然翻湧。
「被魔奴役的神……」
「想想便有意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