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下達。
會議室側面的大屏幕被切換成西山訓練場的實時畫面(來自訓練場固定監控攝像頭)。
可以看見,一個步兵連正在展開,指揮所帳篷搭起,天線架設,人員跑動,一切井然有序。
王衛國讓技術員連接好那台手持設備,並將信號接駁到會議室一個備用的大屏幕上。
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幅複雜的頻譜圖和不斷滾動的數據流。
他操作了幾下設備。
很快,頻譜圖上出現了一些被標記出的信號峰。
旁邊自動標註出頻率、調製方式等參數。
「這是該連目前正在使用的幾個主要指揮頻道。」王衛國指著屏幕。
「這是連指揮所與各排的通信。這是與炮兵觀察員的協同頻道。這是後勤補給呼叫頻道。」
他一邊說,一邊在設備上輸入指令。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大屏幕上,訓練場的畫面依舊。
步兵連已經發起「進攻」,各排交替掩護前進。
指揮所里,軍官對著步話機下達指令,通訊員忙碌記錄。
一切看起來正常。
但王衛國面前的頻譜圖上,那些被標記出的信號峰,開始出現異常波動。
波形扭曲。
信號強度時高時低。
偶爾出現短暫的、突兀的中斷。
訓練場畫面里。
一個正在衝擊的步兵排突然停了下來,士兵們有些茫然地互相張望,似乎在等待什麼。
指揮所里,連長對著步話機連續喊話,臉色漸漸焦急。
通訊員不停調整旋鈕,拍打設備。
王衛國在設備上進行了最後一項操作。
選擇其中一個頻道,注入了一段特定的、經過編碼的干擾信號。
屏幕上,那個對應的信號峰徹底淹沒在一片雜亂的波紋中。
訓練場畫面里。
那個停滯的步兵排接到了從後面跑步傳來的旗語命令,才繼續行動,但節奏明顯亂了。
而指揮所里,連長似乎與側翼的一個排徹底失去了聯繫,派出傳令兵跑步前往。
整個連的進攻節奏,變得遲滯而混亂。
王衛國停止了操作。
頻譜圖恢復正常。
訓練場那邊,顯然也察覺到了通訊異常暫時消失,但混亂已經造成,演練場面有些尷尬地繼續著。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不需要真槍實彈。
不需要正面交鋒。
僅僅依靠一台單兵可攜式的設備,在幾公里外,就幾乎癱瘓了一個機械化步兵連的指揮中樞。
那種感覺,不是挫敗,而是一種冰冷的、技術層面的窒息感。
剛才拍桌子的步兵師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色有些發白。
他太清楚,如果在真實的戰場上,他的部隊在關鍵時刻變成聾子、瞎子,會是什麼後果。
陳祁峰緩緩吐出一口煙。
「這就是你想要的『藍軍』?」
他看向王衛國。
「用可能比我們現有部隊更『先進』的手段,來打我們自己的部隊?」
「是。」王衛國坦然回答。
「而且,要比今天演示的更狠,更徹底。」
「這支藍軍,要能模擬出未來五到十年內,我們可能遇到的最強悍、最狡猾的對手。」
「他們要用盡一切我們想得到、甚至暫時沒想到的招數,來攻擊我們現有體系的每一個弱點。」
「只有被這樣的『敵人』反覆捶打、反覆羞辱、反覆磨掉幾層皮,我們的部隊,才能真正找到那些藏在太平日子裡的致命漏洞,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才能在未來可能發生的衝突中,少流血,少犧牲。」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組建藍軍,不是為了滅自己的威風。」
「是為了在大風真的到來之前,把我們自己的牆,築得更牢。」
長時間的沉默。
終於,陳祁峰掐滅了菸頭。
「想法,很大膽。阻力,也會前所未有。」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將領。
「但我認為,有必要試一試。」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不是小打小鬧的試。要試,就按王衛國同志的思路,組建一支真正的、專業的、擁有獨立導調評估權限的藍軍部隊。」
「編制、人員、裝備……王衛國,你拿詳細方案。」
「人員,從『雪狐』和全軍範圍內選拔,你擁有優先挑選權,司令部給你開綠燈。」
「裝備,允許在一定範圍內進行超前配置和模擬,具體清單你報上來,我想辦法。」
「訓練和對抗模式,由你全權設計,直接對我負責。」
他看向眾人。
「誰有不同意見?」
沒人說話。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好。」陳祁峰一錘定音。
「那就這麼定了。司令部正式文件隨後下發。」
「這支藍軍的代號……」他想了想。
「就叫『磨刀石』。」
他看向王衛國,目光深邃。
「王衛國,這塊石頭,能不能把我們的刀磨快,磨亮,就看你的了。」
「別讓我失望。」
「更別讓那些今天看了演示,晚上可能睡不著覺的同志們,失望。」
王衛國立正,敬禮。
「是!」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
但其中蘊含的決心,讓整個會議室都感受到了重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變了。
他不再僅僅是一把需要被磨利的刀。
他成了那個握住了磨刀石的人。
需要為整支軍隊,尋找並打磨出,面向未來的鋒利。
路,更難了。
但也更清晰了。
會議散場。
將領們沉默地魚貫而出。
許多人經過王衛國身邊時,目光複雜。
有審視,有擔憂,也有隱隱的期待。
王衛國收拾好文件,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走廊空曠。
腳步聲迴蕩。
他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漸晚,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一片安寧景象。
而他手裡,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關乎未來血與火的藍圖。
他深吸一口氣。
握緊了手中的文件袋。
轉身。
大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那裡,新的戰役,已經拉開序幕。
「磨刀石」中隊的組建命令,在軍區內部引起了比預想更小的波瀾。
或許是那場會議室里的演示太過震撼。
或許是陳祁峰副司令員的態度太過堅決。
文件一路綠燈。
王衛國沒有浪費一天時間。
命令下達的第二天,選拔就開始了。
標準苛刻得近乎殘忍。
體能、技能只是基礎。
更關鍵的是「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