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露西說出「我答應你」這三個字時,岳舟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對於他來說收服露西的過程,更像是一場有趣的社會學實驗而非什麼勢在必得的戰略布局。
這個少女身上所蘊含的關於「舊網絡」和荒坂內部運作的「信息價值」確實很高。
但僅此而已。
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去探索那堵「黑牆」之後的秘密。露西只是其中最便捷也最有趣的一條「路」。
他給了她一個看似可以選擇的「賭桌」,但實際上他從未在乎她最終會選擇哪張牌。
露西只知道在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那個一直壓在她心頭讓她夜夜無法安眠的,來自於荒坂的巨大陰影似乎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鬆動。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更加深不可測的,名為「岳舟」的新的陰影。
她不敢跑。
因為她很清楚一個只是碰巧抓住了你的小偷,和一個能精準地叫出你塵封已久的秘密代號的神秘人,兩者所帶來的恐懼感是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上的。
從那個男人在她面前憑空劃出那串二進位代碼開始,她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逃跑?又能逃到哪裡去?
一個能知曉她最深層秘密的人想在這座被數據和監控所籠罩的城市裡找到她,只會比荒坂更容易。
與其活在雙重的恐懼之下不如暫時地虛與委蛇地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
至少他看起來比那些西裝革履骨子裡卻充滿了腐臭氣息的荒坂高管要順眼得多。
……
「搞定了?」王濤看著那個雖然臉上依舊寫滿了不情願,但終究還是默認加入了他們這個「臨時小隊」的銀髮少女,有些好奇地湊到岳舟身邊低聲問道,「兄弟,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感覺她好像很怕你?」
「沒什麼。」岳舟笑了笑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我只是告訴她跟著我們有肉吃。」
「是嗎?」王濤將信將疑地看了看岳舟,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露西。
他總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他也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不管怎麼樣人搞定了,委託也算完成了!」王濤興奮地搓了搓手,「走!兄弟們!我請客!我們去那個傳說中的『來生』酒吧,好好地喝一杯!」
「來生」酒吧。
夜之城所有傭兵心中的聖地。
只有那些完成了足夠多的委託在道上闖出了足夠名聲的「角兒」,才有資格推開那扇門在裡面,點上一杯以某個傳奇死者名字命名的雞尾酒。
岳舟他們這個剛剛成立不到幾天的「菜鳥小隊」按理說是沒資格進入這裡的。
但是當王濤將那張從委託人手裡拿到的裝滿了任務報酬的晶片,在門口的壯漢保鏢面前晃了晃之後。
對方立刻就露出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側身為他們讓開了一條路。
在夜之城有時候錢比名聲更好用。
……
酒吧里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樂像是要將整個空間都給掀翻。
五顏六色的雷射在充滿了煙霧和酒精味道的空氣中肆意地穿梭著。
舞池裡各種各樣安裝著發光義體的男男女女,正隨著瘋狂的節奏扭動著自己的身體,盡情地釋放著過剩的荷爾蒙。
這裡是夜之城的縮影。
一個充滿了墮落、迷幻、暴力卻又散發著一股致命的頹廢魅力的鋼鐵叢林。
王濤顯然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像個好奇寶寶一樣東張西望眼中充滿了興奮。
而「真理之眼」則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他不喜歡這種嘈雜而混亂的環境。
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應該是有序的高效的和理性的。
露西則像一隻受驚的貓下意識地往人群的角落裡縮了縮,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每一個可能存在的危險。
只有岳舟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和而平靜的微笑。
他像一個真正的「遊客」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這幅,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光怪陸離的畫卷。
他們找了一個角落的卡座坐下。
王濤豪氣地為每個人都點了一杯最貴的酒。
「來!為了我們小隊的第一次成功合作!乾杯!」
「乾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在這時酒吧的音響里那首充滿了鼓譟和嘶吼的重金屬搖滾突然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充滿了反叛和憤怒的吉他solo。
那熟悉的旋律讓酒吧里所有的傭兵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或緬懷或崇敬或嘲弄的複雜的表情。
一個充滿了磁性的嘶啞的仿佛在燃燒自己靈魂的男聲,從音響里響徹了整個酒吧。
【「We have a city to burn!(我們要燒了這座城市!)」】
是「武士」樂隊的歌。
是那個男人的歌。
那個曾經用一把吉他和幾顆核彈,向整個荒坂宣戰的傳奇的搖滾小子。
——強尼·銀手。
「又是他。」露西端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又夾雜著複雜情緒的冷笑。
「一個早就被荒坂挫骨揚灰連條狗都沒剩下的,失敗的恐怖分子而已。真不明白為什麼到現在還有這麼多人把他當成英雄一樣崇拜。」
她的話說得很輕,但在座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濤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真理之眼」則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用一種學者的口吻客觀地分析道:「根據社會心理學的理論,在長期的高壓和絕望環境下,人們總是需要一個精神上的『圖騰』來寄託他們反抗的欲望。即使這個『圖騰』本身充滿了爭議和缺陷。」
「那你呢?」露西轉過頭用她那雙銳利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看向了岳舟。
「你怎麼看?你也覺得他是個英雄嗎?」
她是在試探。
她想通過這個問題來判斷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他到底屬於哪一類人。
是一個和強尼·銀手一樣充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理想主義瘋子?
還是一個和那些公司狗一樣只看重利益和結果的冷酷的現實主義者?
岳舟看著她笑了笑。
「他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用自己的方式向那座高塔發起了衝鋒。雖然他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酒吧的天花板,看向了夜之城中心那座如同巨獸般盤踞在城市心臟地帶的宏偉的建築。
——荒坂塔。
「你好像……很恨荒坂?」岳舟隨口問道。
「恨?」露西再次冷笑了一聲,「我為什麼要恨它?我應該感謝它才對。是它教會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想要活下去就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的話像是在說給岳舟聽。
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是一種用厚厚的帶刺的冰甲,將自己最柔軟的內心給層層包裹起來的自我保護。
「一座你認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反抗,也無法推倒的高塔。是嗎?」岳舟一語道破了她內心深處的,那種根深蒂固的無力感。
「難道不是嗎?」露西反問道,「你看看這座城市,它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甚至我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里都充滿了荒坂的味道。
它就像是一個無處不在的永恆不死的怪物。而我們只是寄生在它身上的一些隨時都可以被捏死的,可憐的蟲子而已。」
在她的認知里反抗荒坂就像是蜉蝣撼樹一樣可笑而不自量力。
強尼·銀手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失敗的例子。
「是嗎?」岳舟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讓露西感到非常不舒服的玩味的笑容。
「可在我看來,」
「它也只不過是一座用沙子堆起來的,比較高一點的沙堡而已。」
「看起來很龐大很堅固。」
「但只要潮水來了。」
「它就會在一瞬間崩塌得無影無蹤。」
他端起酒杯對著露西遙遙地敬了一下。
「而我……」
「就是那個帶來潮水的人。」
那一刻露西看著岳舟那張掛著溫和笑容的臉,她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嗤笑出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吹牛。」她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
「我知道你很神秘,也知道你有些……我看不懂的,奇怪的本事。但你是不是太小看荒坂了?」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給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科普這個世界的殘酷常識。
「你知道荒坂是什麼嗎?它不是街邊的某個幫派,也不是某個可以被暗殺的政客。它是一個由數萬億『歐』,數百萬精英,和一支足以碾壓任何一個小國的軍隊所組成的,真正的『利維坦』!
它贏得了第四次公司戰爭!它的觸手已經深入到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從你吃的合成蛋白到你晚上看的超夢,全都是它的!」
「強尼·銀手,那個被你們當成傳奇的搖滾小子,他夠瘋了吧?他夠傳奇了吧?他帶著一支全副武裝的精英小隊,甚至引爆了一顆小型核彈,結果呢?」
「他死了。死得像條狗。荒坂塔倒了一座,然後他們又建了一座更高更大更堅固的。這就是現實。」
露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精灼燒著她的喉嚨,也讓她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濃。
「你說你是帶來潮水的人?你知道嗎,在這座城市裡,每天都有無數個像你一樣,自以為是的『潮水』,想要來挑戰這座沙堡。但他們的下場,都只有一個。」
她承認強尼·銀手的行為很愚蠢,一種不顧後果的,純粹的莽夫行為。但她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絲,對那種可以肆意燃燒自己,向整個世界宣戰的勇氣的,羨慕與尊敬。
但那終究只是羨慕。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說的是狂妄。
一種無知者無畏的,可笑的狂妄。
她決定暫時地,陪這個「莊家」玩下去。她想看看,當他真正撞上荒坂那堅不可摧的「堤壩」時,會是怎樣一副可笑的,狼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