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緊緊攥著手中的數據晶片,晶片冰冷的觸感仿佛要一直涼到他的心臟里。
那份由王濤小隊「拿」回來的運輸路線圖,像一張來自地獄的判決書,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過去幾個月那場「天之驕子」的美夢,是何等的可笑與荒誕。
憤怒,如同地下深處的岩漿,幾乎要衝破胸膛。
但比憤怒更早來臨的,是刺骨的冰寒。
他不是那個在小巷裡被打了還會衝動還手的少年了。荒坂學院的課程,道格的「言傳身教」,已經讓他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夜之城,無能的憤怒,是通往焚化爐最快的單程票。
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不吃,不喝,不動。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任由那足以將正常人逼瘋的憤怒、恐懼、背叛感,在自己的體內反覆沖刷、激盪。
三天後,當他再次走出房門時,他臉上那屬於少年的最後一點青澀,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的平靜。
他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效率,去執行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異想天開」的計劃。
他繼續扮演著那個對導師充滿了崇敬的「天才」,他的笑容比以前更真誠,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孺慕。
他繼續動用著公司給予他的,那筆幾乎沒有上限的,用於「拓展人脈」和「學習交流」的活動資金,開始更加頻繁地,與那些遊走在城市陰影中的「邊緣人」打交道。
僱傭岳舟的小隊,讓他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去瘋狂地撕咬著康陶和軍用科技的運輸線。
用金錢作為誘餌,操控著夜之城裡這些最不可控的棋子,去攪動一池渾水。他要看的,不僅僅是道格的反應,更是道格背後,那個若隱若現的,屬於荒坂公司的,巨大的陰影。
經過數周的瘋狂試探,一張巨大的,充滿了謊言、背叛和骯髒交易的蛛網,逐漸在他的面前清晰起來。
結論,讓他感到一陣輕鬆,又感到更加的絕望。
輕鬆的是,他發現「血肉亞當」這個項目,確實是道格一個人的,充滿了野心的「私活」。荒坂高層對此似乎並不知情。
而絕望的是,他發現道格這條狡猾的毒蛇,遠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的謹慎和陰險。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準備進行致命一擊時。
一張來自道格的,「畢業典禮」的請柬,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手中。
【「大衛,我的孩子。你已經證明了你的優秀。現在,是時候,讓你去看一看,真正屬於你的,廣闊的天空了。我在生態植物園等你,這裡,有我為你準備的,一份特殊的『禮物』。」】
……
夜之城郊外,軍用科技廢棄生態植物園。
高塔之上,夜風冰冷。
王濤舉著軍用級的望遠鏡,看著下方那個被無數猙獰的變異植物所吞噬的,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巨大玻璃穹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靠,這地方,陰森得跟鬼片片場似的。那個叫道格的,一看就沒安好心!」
「豈止是沒安好心。」
坐在他身邊的露西,冷哼了一聲。她的十指,在自己的可攜式操作台上,化作了一片殘影。
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虛擬探針,如同無形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植物園那早已被廢棄,卻又被重新激活的安保網絡之中。
然後,一幅讓王濤頭皮發麻的,實時戰術地圖,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的虛擬屏幕上。
在那片看似死寂的叢林中,數十個閃爍著紅色光點的生命信號,如同蟄伏的毒蛇,分布在每一個關鍵的戰術節點上。
「看到了嗎?」露西的語氣里,充滿了專業的冷酷,「A區,三點鐘方向,高地,兩個狙擊手,用的是『阿修羅』智能狙擊槍,可以鎖定神經信號,只要目標進入視野,三秒之內,必死無疑。」
「B區,入口通道,埋了至少十二顆軍用科技的『蜘蛛』電磁脈衝地雷。只要目標身上有任何主動運行的義體,踏進去的瞬間,就會被高壓電流,燒成一截焦炭。」
「C區,穹頂正上方,懸停著一架『奇兵X』重型攻擊無人機,上面掛載著『地獄犬』集束飛彈。只要一聲令下,可以將這整個植物園,都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王濤聽得冷汗都下來了。
他雖然是個老兵,但也只是在常規戰爭中打過仗。
跟眼前這種,充滿了黑科技的,立體式的,必殺之局比起來,他過去經歷的那些,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這……這他媽哪是請學生吃飯啊!這分明就是奔著打一場小型戰爭去的啊!」王濤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還沒完呢。」露西的臉色,變得更加的凝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更快了。
「我截獲了他們的內部通訊頻道。聽聽這個。」
一個經過加密處理,但被露西強行破譯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他們耳邊響起。
【「……確認一下,道格先生。我們『軍用科技』的人,只負責外圍的清場。您和『實驗體』之間的『交流』,我們不會進行任何干預……」】
這個聲音,讓王濤整個人都懵了。
「軍用科技?!我靠!這個道格,他竟然還勾結了軍用科技的人?!他一個荒坂的主管,敢幹這種事?他不要命了嗎?!」
露西沒有回答他。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更加恐怖的東西。
在安保網絡的底層日誌里,她發現了一個短暫的,被反覆擦除,卻依舊留下了一絲微弱痕跡的,外部連結請求。
而那個連結的埠,指向的是……
「黑牆……」露西的嘴唇,變得有些蒼白,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心臟。
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場骯髒的公司內鬥。
她本以為,那個叫道格的,只是一個貪婪而愚蠢的公司中層。
但現在看來,她錯了。
錯得離譜。
這個道格,他所圖謀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金錢或者地位。
他的背後,可能站著一個,連她都無法想像的,更加龐大的,甚至可能已經觸及到了「黑牆」另一側的,恐怖的陰影!
她下意識地,看向了身邊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男人。
岳舟。
他正靠在高塔的護欄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熱氣騰騰的咖啡,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和而平靜的,仿佛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欣賞晚霞的,悠閒的微笑。
「喂!」露西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尖銳,「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這已經不是我們能摻和的事情了!那個道格,他的水,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深到……足以淹死我們一萬次!」
她不是在開玩笑。
「黑牆」這個詞,對於她這個曾經的「網絡深潛員」來說,就等同於「死亡」和「禁忌」。
任何與它扯上關係的東西,都不是她們這些遊走在陰影里的「邊緣人」,可以去觸碰的。
「別急。」岳舟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說道,「潮水,還沒來呢。現在跑了,豈不是看不到,最精彩的那一段了?」
「你瘋了嗎?!」露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沒聽到嗎?!軍用科技!黑牆!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了!這是會死人的!而且是死得連渣都不剩的那種死!」
她實在是無法理解,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候,這個男人,還能保持著如此輕鬆和淡定的姿態。
難道他真的,以為這只是一場遊戲嗎?
「放心。」岳舟看著她那張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笑了笑。
「我保證,今天,這裡不會有任何人死。」
「當然,是指我們這邊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個,已經走進了植物園中心的,孤獨的少年身影。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