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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糾結

2026-04-28 06:21:50 作者: Diki粑粑

  待到府衙正堂坐定,上了茶,王明遠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問的也是尋常話題,不涉敏感,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寒暄。

  「殿下一路行來,可還順利?江南如今不太平,聽說途中頗多險阻。」

  蕭承乾似乎暗暗鬆了口氣,立刻答道:「回王大人,一路還算順利。雖有賊兵襲擾,路途難行,但幸得禁軍的趙頭領和靖安司的盧大人拼死護持,並未生出大亂。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越近江南,荒蕪田地越多,流民飢殍,時有所見。直至入了杭州府地界,方見田壟有綠,道路有人修繕,民心……似有不同。」

  他說得很客觀,語氣平穩,只是在提到「賊兵襲擾」時,聲音明顯更低沉了些,握著茶盞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

  顯然,當日在河床遇伏的生死一線,對這個年紀的宗室子弟來說,衝擊不小。

  王明遠看著他低垂的眼帘,不知道那裡面此刻藏著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江南那些暗中接觸他的人,又在這少年心裡,埋下了怎樣的種子?

  「殿下能平安抵達便好。」王明遠語氣依舊平和。

  「杭州府初定,百廢待興,條件簡陋,只能暫時委屈殿下了。府衙後廂已收拾出客院,殿下可先安頓。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王大人客氣了。」蕭承乾再次拱手,態度懇切。

  「能有一席之地安身,承乾已感激不盡。如今江南未平,正是用人之際,承乾既奉旨而來,但憑王大人差遣,絕無二話。」

  「殿下有心了。」王明遠點點頭,「江南之事,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殿下初來,不妨先熟悉此地情形,安頓下來再說。阿岩,你帶殿下去客院安置,一應所需,盡力滿足。」

  「是!」阿岩應聲上前,對蕭承乾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承乾起身,對著王明遠和陳香又行了一禮:「那承乾先行告退,不打擾二位大人商議公務。」

  說完,便跟著阿岩退出了前廳,自始至終,舉止有度,言辭得體,挑不出半點錯處。

  看著他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陳香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沉吟道:「倒是……很守規矩。話不多,禮數周全,姿態也放得低。」

  他頓了頓,看向王明遠,「那件事,他一句沒提。」

  陳香自然也知曉了盧阿寶密報的內容,此刻廳內無旁人,他便直接問了出來。

  王明遠看著手中茶盞里浮沉的茶葉,緩緩道:「或許只是……還沒卸下心防,或者說,不知該如何面對,該在什麼時機提起。」

  「這位先太孫在京城時,從雲端跌落泥潭,又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所見所聞,皆是背叛、殺戮與算計。

  此刻初到陌生之地,面對全然陌生、將決定他未來命運的人,謹慎些,收斂些,再正常不過。

  那封信……分量太重,貿然提起,也未必是明智之舉。」

  陳香也認同地點點頭:「是這個理。那你看……接下來如何?」

  「再看吧。」王明遠放下茶盞,聲音平靜。

  「是龍是蟲,是真心還是假意,日子長了,自然見分曉。眼下,先讓他安頓下來。有些事情,急不得。

  阿寶兄既然把『考題』都出好了,咱們就靜觀其變。」

  ……

  夜色漸深。

  杭州府衙後院那處臨時收拾出來的客院裡,燈火早已熄滅。

  

  蕭承乾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的房梁。

  被子是新的,帶著皂角的乾淨氣味,但有些薄,也不如京城宮中的鬆軟。床板也很硬,硌得他背有些疼。

  但這些他都不在意,比這一路風餐露宿、擔驚受怕,能有一間不透風的屋子,一張能躺下的床,已經好太多了。

  可他就是睡不著。

  白天在府衙前廳的一切,在他腦中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反覆琢磨。

  王大人沉穩的神情,平靜無波的話語,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很深,很靜,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裡去,卻又什麼情緒都不露。

  陳特使沉默地坐在一旁,話很少,但那雙眼睛同樣帶著審視。


  這些,他都感受到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那樣表現——克制、恭謹、守禮,符合一個歷經變故後理應「成熟」起來的先太孫該有的樣子。

  他也確實那樣做了。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甚至呼吸的節奏,他都反覆掂量過。

  可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站在府衙門口,第一眼看到那個從台階上走下來的緋色官袍身影時,胸腔里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灼熱和激動,被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死死壓住,按回心底。

  王明遠。

  那個在台島帶著鄉勇痛擊倭寇、在杭州府領著百姓死守孤城、在廢墟上硬生生要重建生機的王大人。

  那些戰報,那些傳聞,那些在無數個壓抑絕望的深夜裡,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文字……裡面那個身影,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怎能不激動?怎能不仰慕?

  他甚至想過,在見到王大人的第一眼,就拋開所有偽裝,把這一路上的恐懼、悲憤、還有那份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和期盼,全都說出來。

  告訴王大人,他有多想留在這裡,多想跟著他,親眼看看他是怎麼把這一片狼藉的江南,一點點收拾起來的。

  還有懷裡那封該死的信!

  他真想現在就拿出來,摔在桌上,告訴王大人,江南那些畜生是怎麼用最惡毒的話挑撥離間,又是怎麼用最虛偽的許諾來誘惑他的。

  可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先太子之子,前太孫。這個身份,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本身就是一桶火藥。

  而且他過往的名聲太差了。

  縱馬踏青、鬥毆生事、強搶民女……哪怕其中有些是以訛傳訛,有些是年少無知被人利用,可壞名聲已經傳出去了。

  在別人眼裡,尤其是在王大人這種實幹起家、眼裡不揉沙子的人眼裡,他蕭承乾,恐怕首先就是個麻煩,是個需要警惕的「紈絝」。

  貿然表露過度的熱情和信任,會不會被誤解為別有所圖?會不會讓人覺得他輕浮無狀,不堪大用?

  還有那封信……現在拿出來,王大人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他是在試探?

  或者,更糟糕,會不會懷疑他其實已經動心,只是在猶豫,在待價而沽?

  他必須用最穩妥、最無可指摘的方式,先在這裡站穩腳跟。

  然後,用行動,一點點去證明,去贏得那麼一絲一毫的信任和認可。

  只有獲得了這份信任,他才能真正做點什麼,才有可能……為母妃報仇,為自己正名,為這亂糟糟的世道,盡一點微薄之力。

  而他蕭承乾,願意成為王大人手中的刀,成為他棋盤上最聽命的卒子。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只要王大人指向哪裡,他就沖向哪裡,絕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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