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寒舟眼底的異色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重新歸於冷淡。
數百里外，寧照雪已經帶著神劍大陸其餘天驕渡過第一段河潮，朝著中央河道深處顯化的願力光柱而去。
那些人甚至沒有回頭。
對於神劍大陸而言，眼前這場對峙，並不值得所有天驕駐足。
紀寒舟一人留下，已經足夠替祂們封住後來者的路。
至於南岸這個腰佩黑紅長刀的純血人族，確實值得注意，但也僅此而已。
寧照雪離開前只讓祂留意那把刀，也曾在這個男人身上多停留過一眼。
可在紀寒舟看來，神秘從來不等於強大。
神曲路上從不缺少身懷異術之人，真正能夠走到最後的，依舊是那些擁有強大底蘊傳承的天驕。
眼前這個人，連天榜前百都沒有進入。
縱然腰間長刀有些來歷，也不足以讓紀寒舟重新評估永恆大陸的整體力量。
祂在河心留下這座劍陣，本就是為了把中央水道握在神劍大陸手中。
如今，劍陣已經與河底的星路，周圍游離的天河法則，以及紀寒舟本人的神格聯繫在一起。
只要祂心念一動，劍陣便能自行生出變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留守配合。
神劍大陸的其他天驕負責尋找機緣。
紀寒舟負責讓後來者明白，哪些地方，不是祂們有資格踏足的。
祂隔著奔騰河潮看向季藏，神色中沒有敵意，也沒有平等交鋒前的鄭重。
那是一種很平靜的漠視。
「閣下若執意入陣，自負後果。」
紀寒舟的聲音從河面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倨傲。
「退回南岸，走外側水道，你們尚有機會抵達對岸。要是繼續向前，那就莫怪本座以大欺小了。」
此時，季藏已經踏進天河。
鞋底與銀白河水接觸的剎那，一股足以壓碎山嶽的重量頓時沿雙腿向上衝來。
河水中還混雜著不同歲月留下的法則碎片。
幾縷灰白水線纏向腳踝，試圖將他的肉身和靈魂拖進不同時間。
季藏體內神格輕輕一震，將那些水線彈開。
他抬眸掃過前方數千柄透明劍影，隨口說道：「古風小生，你話有點多了。」
聽見這句話，南岸的眾人都愣了一下。
只有姜離，韓照這些求生者聽懂了這個梗，著實有些破繃。
但看見那座殺意森然的劍陣，他們只能硬生生把笑聲憋回去。
特麼的，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給人家起外號？
此時，南岸一眾天驕看見季藏從容地入河掠陣，臉色卻都不太好看。
季藏太自大了。
阿斯蘭親自試過這座陣。
僅僅七柄劍，便找到了皓月領域運轉時的法則縫隙。
那還只是紀寒舟隨手完成的一輪試探，就足以讓永恆大陸最強者之一知難而退。
一旦完整陣勢壓下，季藏要面對的，將是紀寒舟這位天榜強者所一手掌控的河心劍陣，以及整片中央水道的地勢壓制！
祂們承認季藏很強。
可「能夠在陣中站穩」跟「拆掉劍陣」，根本就是兩個概念。
奧薇麗雅輕輕抿住嘴唇，視線始終停在季藏身上。
她知道季藏不會無緣無故逞強，卻同樣想不明白，他究竟準備從哪裡下手。
這座陣沒有顯露固定陣眼。
斬斷一柄劍，擊碎一片劍影，都無法讓劍陣真正停下。
河心的紀寒舟沒有聽懂「古風小生」究竟算誇獎還是調侃。
不過從季藏的神態也能看出，這顯然不是什么正經稱呼。
祂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
一道意念落入河底，沉寂的劍陣隨之甦醒。
嗡！
中央水道下方，四十九柄透明劍影同時亮起。
它們是紀寒舟從劍陣中抽出的第一股力量。
其中二十柄鎖定季藏肉身，二十柄封住周圍空間，剩餘九柄則沉入河底，沿著季藏腳下靈力流動的方向逆行而上。
以四十九之數，形成一座小型劍陣。
比剛才對付阿斯蘭的七劍劍陣，威脅程度還要更高出一個級別！
劍鋒尚未抵達，那股由紀寒舟操控的鋒銳氣勢，已經完全壓在季藏身上。
他身邊的河水被切開一道道筆直細痕，衣角也在無形鋒芒中出現裂口。
尋常半神若是站在這裡，甚至等不到劍影近身，護體靈力便會被提前撕碎。
季藏沒有拔刀。
他只是繼續向前踏出一步。
一層並不耀眼的金光，從皮膚下方浮現。
最先落下的幾柄劍撞在他肩頭和手臂，爆發出沉悶金屬碰撞聲。
季藏的身體只是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刻，周圍河水忽然向內塌陷。
十幾柄劍影被某種未知力量裹挾，竟是毫無徵兆地偏離方向，彼此撞在一起！
鏘鏘鏘——！
破碎的劍息，在河中化作一朵朵紊亂的劍氣炸彈，四處爆開。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微微愣住。
沒人看到剛剛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紀寒舟的四十九劍劍陣，好像在一瞬間就被破了一小半？
這是怎麼做到的？
感受到內心衝擊最強的，無疑是阿斯蘭了。
作為唯一跟紀寒舟的劍陣交手過的人，祂比誰都要更清楚那些劍勢的可怕，但季藏竟然如此輕易就化解了？
阿斯蘭拳頭微微捏緊，那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令祂內心無比痛苦。
「哦？」
孤身立於河中的紀寒舟，也是不由得眼神微凝。
祂沒有看見季藏結印，也沒有感受到明顯的靈力爆發。
那股改變劍影軌跡的力量出現得太突然，仿佛中央水道本身產生了一次短暫錯位。
這位頂級劍道天驕，意念微轉。
剩餘的劍影同時散開，化作數千縷細小劍氣。
完整劍影容易受到未知力量牽引，分散以後的劍氣，卻能順著塌陷河水改變方向。
數千縷劍氣繞著季藏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它們沒有急著攻擊，而是在不斷切割他周圍的護體靈力與活動空間。
季藏身影一晃，直接從密集劍氣中消失。
再次出現時，他已經向前跨出近百里。
南岸眾人眼神頓時亮起。
來了！
是那一招！
祂們見過季藏的這種詭譎的瞬移手段，現在看到那一招用在當今的破陣博弈之中，也是不由得心頭激動起來。
祂們希望季藏真的可以成功！
紀寒舟眼神微沉下來，冷哼一聲：「奇淫巧技。」
祂控制的是一座能夠覆蓋中央水道的大陣，沒有必要在某一種身法上與季藏糾纏。
當即掌心一震！
嗡——！
下方的劍陣整個震動了起來。
季藏剛剛現身，前方河面便提前升起上百柄劍影。
紀寒舟並不知道季藏下一次落點會出現在哪裡。
但祂可以讓劍陣封住所有可能落腳的位置！
這就是陣法與個人交鋒最大的不同。
控制者不需要每次都猜中對手的選擇，只需要不斷壓縮能夠選擇的範圍！
季藏右臂向前橫掃。
咚！
一聲低沉心跳穿過河潮。
上百柄劍與他的手臂正面碰撞，最前方十幾柄當場崩碎。
剩餘劍鋒從肩頭、腰側與後背掠過，在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裂口。
金色護體光芒出現劇烈波動，卻始終沒有徹底破碎。
季藏從劍影中穿了過去。
這一次，南岸眾人的內心已經徹底陷入了震動。
祂們原以為季藏會依靠那隻神秘眼睛尋找破綻，再用空間手段繞開所有攻擊。
畢竟他在古城爭奪中已經證明，自己非常擅長利用規則。
但剛才那輪碰撞，沒有任何取巧餘地！
季藏是正面撞碎了紀寒舟操控的劍影！
斷岳胸膛里的戰心隨之重重一跳。
在剛才的那一瞬間，祂能感受到季藏體內存在一股極其雄厚的氣血，但那股氣血從始至終都被牢牢壓在肉身深處。
沒有狼煙貫天，也沒有形成任何誇張異象。
藏的太深了……
哪怕走到了這裡，季藏顯然也不準備把自己的肉身底蘊，完整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紀寒舟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季藏的護體力量比阿斯蘭的月光更凝練，氣血承載更是遠超尋常純血人族。
但祂仍然看不出那層金光究竟來自神格，還是某種特殊體質。
紀寒舟眼神冰冷。
直到此刻，祂才徹底收起了對季藏的一切輕視，將對方視作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嗡——！
下一瞬，河底九處早已刻好的劍痕，同時亮起！
這九道劍痕，是紀寒舟原本不打算動用的手段，但現在不得不提前放出來了。
嗡嗡嗡……！
九道劍痕一層套著一層，與河底星路共同構成完整的靈力迴路。
紀寒舟意念一動，所有游離在天河中的靈力，古戰場殘留的劍意，以及祂自身神格散發的鋒芒，都開始沿著九重回路自行運轉起來。
第一輪周轉，散亂力量被劍陣篩去雜質。
第二輪周轉，河潮中的靈力開始向中央收束。
第三輪結束，壓向季藏的力量，已經化作一股純粹、鋒利、周轉速度快得驚人的銀白劍潮！
轟隆隆……！
劍潮從中央水道上方抬起，如同一片銀白天空向季藏壓落。
「喲，搞這麼大場面。」
季藏輕笑一聲，體內的神格和靈力也在這一刻加速流轉起來。
充滿著極道之力的金色護體罡罩，爆發出無比璀璨磅礴的光芒，與前方的銀白劍潮正面接觸。
伴隨著一聲劇烈的震響，周圍數百里河面同時下沉！
雙方原本還在勢均力敵的角力。
但下一秒，劍潮就完成了第二輪的周轉，鋒芒陡然增強！
護體金光邊緣出現密集切痕，季藏腳下河水也在巨力中不斷炸開。
緊接著，三輪周轉的力量完全壓落！
季藏腳下空間破碎，雙腿直接向下沉入虛空，整個人像是一枚釘子被砸進了破碎的空間裡。
但哪怕承受著這種級別的強壓，季藏體內氣血依舊穩定，只有呼吸比先前沉重了幾分。
轟隆隆隆……
整片河道都陷入了躁動的狂潮之中，無數的空間碎片和法則亂流，像沸水一樣瘋狂涌動。
雙方領域的摩擦碰撞，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很顯然，紀寒舟掌控的劍陣靈力，占據了絕對優勢，隱隱有徹底鎮壓季藏的跡象。
但他的氣息就像一朵永不熄滅的風中殘燭。
無論紀寒舟怎麼壓制，始終吹不滅他身上的那團火。
一秒……
兩秒……
雙方短暫形成了僵持。
紀寒舟沒有急著調動更多力量。
祂盯著季藏周圍逐漸收縮的金光，以意念連續改變九重劍勢的輕重緩急。
每當季藏的領域試圖從某個方向推進，對應位置的劍潮便會立刻變重。
唰——！
季藏的身影忽然再次消失。
「還敢用這種雕蟲小技。」
紀寒舟嘴角掛著冰冷的笑容，眼神中露出一絲殺意。
祂的意念先一步落在前方兩百里水道，那裡出現了短暫的空間波動，正是季藏的瞬移落點。
轟——！
九重劍勢領域在那個位置瞬間閉合，把所有能夠落腳的位置同時封死！
季藏出現的那一刻，只感覺四面八方傳來了一陣比此前更加恐怖的劍勢壓制。
但這才只是個開始，紀寒舟的氣勢，直接攀升到了一個頂點。
那股氣勢如同一柄在深海沉寂多年的古劍驟然出鞘，並在九重河底劍痕之間反覆迴蕩。
轟——！
九重劍勢同時落下！
億萬劍息如同洶湧的狂潮，要將中間那道渺小的身影徹底撕個粉碎。
「糟了！」
「快退！！！」
南岸眾人臉色大變，正面硬抗紀寒舟這個級別強者的絞殺，季藏幾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而且這才只是剛剛開始。
季藏到現在為止，確實展現出了超出預料的肉身和靈力強度。
可紀寒舟至今只喚醒了河底九重劍痕，更深處的陣法仍舊沉寂，祂本人的古劍更是沒有出鞘。
再這樣下去，恐怕季藏真的要當場被鎮殺。
阿斯蘭繃緊著一張臉，雙拳都在下意識捏緊。
祂剛才親自進入過劍陣，體會過那些劍影的可怕。
如今九重劍勢匯聚億萬劍息，連成一整片法則潮汐，而且紀寒舟的掌控仍舊沒有半點凝滯，顯然遠未抵達極限！
作為皓月王庭王儲，阿斯蘭從來不缺少正面迎敵的勇氣。
可勇氣不等同於看不清差距。
季藏面對這樣的攻擊，還不準備後退，簡直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