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明則是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可以不重新打分，但你要做兩件事：第一，親自向李曉峰道歉，說明情況；第二，在部門例會上公開表揚李曉峰，把他的貢獻擺到檯面上。」
陳默這才點點頭，放緩語氣補充道，「你們倆商量一下誰去警告老張和老王，不行就安排轉崗培訓，再不行就優化掉，跟HR那邊說是我的意思。最後在升職方面給李曉峰一定的補償，我特批。」
他這一番操作可謂是一舉多得：
第一幫趙宏明站了台，表明了關於基礎架構和網絡支持中心的內部管理上他尊重趙宏明的意見；
第二幫趙宏明獲取了秦健偉的好感和感謝，陳默當然知道趙宏明不會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把人燒死了；
第三責是幫秦健偉「預處理」了一直以來都不太好處理的老員工，從此以後他秦健偉就算是拿著他陳默的「尚方寶劍」，老王和老張是殺是救全在他一念之間。
果然，秦健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感激的神色：「謝謝陳總，謝謝趙總，我一定做到。」
他知道，無論是陳默還是趙宏明都給他留的最後體面，沒讓他在全部門面前檢討，也沒有改績效，已是最大的寬容。
陳默擺擺手：「下不為例。優秀員工不是軟柿子，人家有底氣離職，有本事找到更好的機會。咱們留不住人，損失的不是他們，是公司。」
下午四點，U3食堂門口小廣場，摸魚集中區。
李曉峰看著對面的秦健偉一臉鬱悶的表情，眼神中帶著一絲驚訝。
秦健偉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曉峰，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道歉。關於績效評分的事，是我的錯。」
李曉峰挑眉，沒有說話。
秦健偉看他也不說話，只能是繼續說道：「我為了安撫個別同事的情緒，把你的評分調低了。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應該的。我向你承認錯誤，希望你能留下來。」
李曉峰沉默了一會兒，「你讓我想想吧。」，說完便想走。
秦健偉暗嘆這小子倔得像驢，立馬繼續快速說道：「陳總非常重視這件事，他讓我們告訴你，以後部門裡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你的努力和貢獻，部門都看在眼裡。這次是我們考慮不周，作為補償，近期會給你調整職級到13A。」
李曉峰點點頭，不過嘴裡依然說的是「我想一想，晚點給您答覆。」
秦健偉暗道一聲好傢夥，現在又變成「您」了。
其實本來李曉峰也不想離職的，他之所以要想一想，是要權衡一下利弊。
他現在也算是工作兩年的職場人了，算是逐漸懂了不少道理和職場潛規則。
到了如今這一步，他最擔心的是留下來以後有小鞋穿，這就有些尬了。
秦健偉回到辦公室里的時候還是有些焦躁，他知道陳總這次算是給足了他面子。
但要是勸李曉峰迴頭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的話他以後的日子估計就真不好過了。
遇到問題怎麼辦？只能是求援了。
當趙宏明找到李曉峰時，他正在地下車庫抽菸。
菸頭明滅間，映出年輕人眼底的血絲。
抽菸這個技能是他最近半年才學會的，準確的說是那個忙碌了一個季度以後看著自己頂尖的業績只拿了個B+的那個晚上。
「想好了？」 趙宏明遞過去一瓶礦泉水，李曉峰沒接只是笑著道謝。
「趙總，」 沉默了一會兒的李曉峰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是非要爭個A。只是覺得，幹得好和幹得差，總得有個說法。」
他摸出手機，翻到老張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曬的釣魚照，配文 「歲月靜好」。
趙宏明嘆了口氣，在背包裡面翻出了一個看起來已經有不少年頭的筆記本。
翻開內頁，其中有好幾頁都寫了無數個「爭」字。
他緩緩開口，「剛來公司的時候我跟你一樣，覺得只要埋頭干就行。直到有次我發現，我做了很久的方案被主管署了另外一個同事的名，關鍵是還在部門裡拿了獎。」
見李曉峰也不接礦泉水，趙宏明則自己打開噸噸噸的喝了幾口，「第一次我也忍了，結果後來我發現自己寫的一個關鍵的報表程序也成了別人的工作亮點。」
李曉峰抬頭，第一次在這位新上任的四級部門經理眼裡看到共鳴。
「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 趙宏明又收起了這個保存了多年的筆記本，裡面有他多年在職場上的感悟，「職場裡的公平，有時候需要自己去爭。所以那段時間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多個『爭』字。」
「爭有很多方式，唯獨不包含離職。」趙宏明繼續說道，「你確實很優秀，不愁找不到工作，但你有沒有想過很多人的能力是需要在足夠好的平台上才能發揮出來的。你們學校里肯定有不比你差的同學吧，你看看你同期不比你差又進了其他公司的同學的待遇呢？」
趙宏明的這句話像閃電一樣劈中李曉峰，他想了想同學聚會時聽到比他還優秀的校友或者學長的近況。
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的升職加薪全靠自己的勤奮和努力，他覺得是自己應該得的。
這麼想是沒毛病，但趙宏明的話讓他突然意識到並不是勤奮和努力就一定能換來升職加薪。
至少他知道他的那些個同學、校友們從來都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也沒有人看見或者是看見了也沒用。
遠處傳來清潔工推車的聲音，車輪在地面劃出的弧線。
李曉峰在垃圾桶上按滅菸頭，火星濺在水泥地上，像顆轉瞬即逝的流星。
「趙總，謝謝您，我願意留下來。」 此刻他的感謝是真心實意。
「明天上午十點，」 趙宏明站起身，「你們部門會開績效分析會。秦總會親自講你的項目貢獻。」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點開W1里的離職申請，指尖在 「撤回」 按鈕上按了下去。
李曉峰抬頭，看見趙宏明眼裡有光，像是對他果斷的讚賞，也像雨夜後的星光。
第二天的會議室里，秦健偉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站在投影儀前，屏幕上是李曉峰整理的《網絡故障處理標準化手冊》，右下角標註著 「已被集團 IT 部列為範本」。
「過去的考核存在主觀偏差，」 秦健偉頓了頓，看向李曉峰，「從下季度開始，部門將啟用數據化考核，所有指標公開透明。」
老張的咳嗽聲突然響起。
秦健偉死死盯著老張，心裡想的是我特麼現在把自己拉的屎吃回去已經很難受了，你還擱這兒跟我咳咳咳，咳你媽啊。
咳嗽聲音在秦健偉吃人的目光下又迅速被壓抑下去。
散會後，秦健偉單獨留下李曉峰，「我整理的華興認證資料發你郵箱了，你上次說想考HCIE，或許用得上。」 說完話便徑直離開了。
走出會議室，晨光正透過百葉窗，在地面織出金色的格子。
李曉峰摸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消息：「媽，我不離職了，領導說以後會公平考核。」
母親秒回了個語音條，聽起來像是鬆了一大口氣：「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