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用力點頭，聲音有點發顫，卻異常清晰：「懂了！」
陳默不再看她，徑直拿出手機，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
七月的夜，是從水裡慢慢沁上來的。
白日裡蒸騰的暑氣，此刻沉入了浣花溪的水底，化作水面一層粘滯的薄霧，又悄然彌散在草木之間。
空氣依舊是稠的，只是熱得軟了些，不再有白晝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
此刻窗外已經是沉沉的夜色。
他撥通一個號碼，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客廳：
「是我。蓉城『芳華優選』獨立站，華興雲ECS實例ID：ECS-****。現在，最高優先級處理。三件事：第一，五分鐘內，網站恢復基礎訪問和訂單狀態查詢；第二，啟用應急通道，強制釋放被卡死的訂單處理隊列，優先保障已支付訂單信息回傳和庫存解鎖；第三，本次故障根因分析及華興雲平台響應延遲報告，明早八點前發到郵箱：chenqian0826@**.com。」
沒有一句廢話，指令清晰如刀。
電話那頭似乎只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明白，陳總！立刻處理！」
通話便已結束。
陳默收起手機，轉身。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電話那頭的劉夢茹此時臉漲成了豬肝色，是激動的。
她是雲基礎設施運營部下面的一個五級部門小主管，屬於是胡笳下屬的下屬。
但由於是雲基礎設施運營部里唯一一個女性主管，所以很自然就成了胡笳的新閨蜜。
她也是在一次私下的飯局裡知道胡笳的男朋友居然是集團IT的陳默，22A的二級部門總監啊，聽說還比胡總年輕。
自己啥時候能找這麼一個炫酷屌炸天的男朋友...
當初劉夢茹知道胡總的男朋友是陳默以後，工作起來幹勁更足了。
領導年輕、有能力，關鍵是還有後台，這種領導簡直是天菜。
第二次私下吃飯的時候，劉夢茹毛起膽子問胡笳能不能加個默總的微信，胡笳笑著點頭。
結果沒想到胡總的男朋友又升職了，集團IT總裁，CIO。
才28歲啊，她不敢想，默總是奔著董事會去的嗎？
今天意外接到陳默的電話，雖然是讓她辦點私事，但她高興啊！
大領導信得過我，才會把私事交給我！
至於陳默為什麼沒打電話給胡笳，因為如果打給胡笳，他就沒辦法在陳倩面前裝逼了。
他走回沙發區，拿起自己那碗綠豆湯又喝了一口。
他姿態瀟灑，仿佛剛才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然後才看向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異常專注的陳倩：「訂單隊列已經開始強制釋放。客服安撫，讓王慧芳自己去做，這是CEO的必修課。現在，」
他抬腕看了下手錶，「你有整個晚上的時間，去準備明天怎麼當個合格的、會『咬人』的股東。記住，你是去要債的，不是去幫忙的。」
陳倩看著哥哥平靜無波的臉，又低頭看看手中的電腦。
屏幕上，那刺眼的「伺服器資源過載」紅色警告條，就在她眼皮底下消失了。
待處理訂單隊列那瘋狂跳動的數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下降。
用戶實時聊天窗口彈出的頻率也明顯減緩。
真的...五分鐘不到。
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失語。
這就是哥哥如今所處的世界嗎？
一個電話，幾分鐘，就能讓一場足以壓垮王慧芳的危機煙消雲散？
這種翻手為雲的力量，讓她震撼，更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她必須對得起哥哥此刻賦予她的這份「力量」，更要對得起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明天，她不再是躲在哥哥或王慧芳身後的「小姑娘」。
明天，她將代表股東，站在談判桌前。
明天，她要站在追責的第一線。
她必須對得起哥哥此刻賦予她的這份「力量」，更要對得起自己選擇的這條艱難的雙軌之路。
她猛地從地毯上站起來，抱起電腦，眼神里之前的焦慮和委屈被一種近乎兇狠的專注取代。
「爸，媽，哥，我回房準備！」 聲音帶著一種緊繃的亢奮。
她甚至顧不上看父母複雜的表情，轉身就快步跑向旋轉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里急促地迴響。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陳國輝和張新萍面面相覷。
兩人臉上寫滿了擔憂、不解，還有一絲被兒子強大氣場震懾住的茫然。
張新萍看著女兒消失在樓梯拐角，憂心忡忡地轉向陳默：「小默...這...這能行嗎？倩倩她...她哪懂那些啊？明天萬一被人欺負了...」
陳默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的聲音溫和，卻又帶著堅定：「媽，放心吧。路是她自己選的，坑是她自己踩的。跌倒了，我能扶她起來。但坑裡的石頭有多硬，得她自己磕過才知道疼，下次才會繞著走。交大的路，我給她留著。但商海里的刀，既然她想試試鋒芒，那就得自己學會怎麼擋回去。」
他看向樓梯的方向，「明天，就是她的磨刀石。」
夜色更深，錦江上的霓虹倒影被水流揉碎。
不再管妹子的陳默難得閒情逸緻，將竹躺椅搬到他的大露台上。
身子嵌進去，竹篾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睡衣，貼上脊背。
陽台的欄杆終於不再是溫的，雖然白日裡吸飽了陽光，但此刻的熱量也都釋放得乾淨。
遠處浣花溪公園的輪廓，被一層灰藍色的夜氣籠著，模糊了稜角，只餘下一片高低錯落、深濃淺淡的墨影。
幾盞路燈在小徑上亮了，光暈昏黃，被濕氣暈染得毛茸茸的，浮在低處。
燈光浸入溪邊的草木叢里，便如同墨滴入水，緩慢地洇開一片片朦朧的綠影。
樹影是極濃的墨團，堆疊著，偶爾被風搖動一下，便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低語。
這風也是涼爽的，白日的溽熱已經散盡，拂過皮膚時很舒服。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蟬鳴，短促，沙啞，像是被這粘稠的夜色扼住了喉嚨，只掙扎出一聲，便又沉寂下去。
這聲嘶鳴非但沒打破夜的沉靜，反而襯得四下里愈發空曠寂寥。
一邊悠閒的喝著茶一邊喝胡笳發著消息打情罵俏的陳默沒注意二樓書房裡的燈還一直亮著。
陳倩埋首在電腦前，屏幕上是複雜的華興雲監控截圖、ECS實例資源消耗曲線、資料庫慢查詢日誌、合同條款的高亮標註、以及一份她咬著牙寫下的措辭越來越強硬的追責清單和賠償方案草案。
窗外，城市的脈搏在寂靜中跳動，而屬於陳倩的「戰場」，在晨曦初露時，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