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雞犬升天
且說陳度這臨時所住宅邸之中,眾人又是把接下來那些軍議細節之處給商量的差不多了,也就是諸如什麼甲仗、糧賜、兵馬這些詳細數目。
另外一些就是陳度先前說的幾件瑣碎之事,也就是這行台府中辟召一事。
元孚這邊已經給了陳度在軍務這邊的極大權限,所謂任免行台中軍務僚佐,乃至於軍中大小虞候,都由陳度自己便宜行事就是。
而在場與會的這些人,現在基本都在陳度手下分到了行台府中的各種僚佐官職。
譬如高敖曹就分了個中兵參軍事(六品下階),侯景則是行台列曹參軍事(從六品下階),而崔季舒則分到了個記室(六品下階),司馬子如就是行台記室(從六品下階)。
當然這些任命陳度後面都要報備元孚,元孚還要上報洛陽,才能最終確定。
但眾人也知道那就是個走流程的過程罷了。
陳兄弟一言以決!
各人分到的品級雖然不高,但都是八品九品往下,但是比起這一堆人裡面以前根本就是白身,那還是要好得多了!
一個個都積極的很!
所以事情雖然繁複,卻沒有一人有怨言。
各種討論各種布置後,等到眾人商量將畢,已是差不多子夜時分。而原本在陳度這宅低之外等候消息,或者觀察有什麼異動的,各部落、各世族這些探子們也好,還是子弟來使們也好,也早已是散得一乾二淨。
等到送完眾人離開,陳度本想就此直接回屋休息,沒想到此時卻來了一個意外來客。
「誰?」
「就是那個賣柴老翁!」
婢女阿月急匆匆地跑進來。原本陳度都已經準備進屋了,聽到這話,驚訝地又問了一句:「誰?」
「那個賣柴老翁!」
「他怎麼這麼晚還過來的?」
按照往常經驗,這個賣炭老翁一般是要在凌晨的時候才把炭送過來,不過這事已經好幾天不見了。
因為自從那個於景的兒子於貴顯,遵照他父親的命令,把所有難民流民都驅趕到城外一處坡谷地裡面住那些臨時營棚之後,順帶著連這些城外的雜役鎮戶們,也都被調了過去。因為於貴顯平日就不駐紮在鎮城裡面了,所以按照他那公子派頭,就需要大量的人服侍。
所以這幾天來,也根本未見著賣炭老翁往陳度府上送木材送炭。當然了,這幾天來這炭和木材也沒斷過,乃是因為那婢女阿月平時操持此事,自然也認得其他送貨渠道。所以當這個賣炭老翁出現在陳度府邸門前的時候,陳度自己確實有些沒有預料到。
開門一看,不僅是這賣柴老翁的出現時機讓自己驚訝,就連這老翁身上的變化,也讓自己驚愕無比。
臉色比起之前更是灰暗,眼珠子也還是充著血,這些就不說了。
只說那手上一眼就是婢女阿月看得到的,連平時犀利的口舌都被硬生生停住了。
要放在往常,那婢女阿月開頭肯定要說這老翁幾句。
可現在,當阿月和陳度同時盯著那老翁包了一層一層布的手時,阿月只是愣了片刻,隨後便立刻本能地搖搖頭,默不作聲,站在陳度一旁。
至於陳度,一時間尚未反應過來,只見那包著手的模樣,似乎是受了很嚴重的傷。
倉促之間,陳度也根本就忘了什麼平時該有的上下級禮數,而是直接來問:「需要些什麼草藥嗎?我在府上還有不少,要的話,阿月你去給他拿一下。」
還沒等到老翁開口,阿月直接搖頭:「不用了,也來不及了,凍掉就好了。」
「凍掉?」一時間陳度根本就沒反應過來,這阿月說的是什麼事。
「是啊,陳大人————那手指頭凍掉,反而不會丟了命。要不然一直爛,爛到手上,就沒幾天好活了。」阿月指著這老翁扎著布的右手說道。
「————承蒙大人關心,阿月姑娘說的確實不錯。小的這隻手還好凍掉手指,否則的話,這隻手不僅沒救,就連小的這條老命也要搭進去。」看到陳度意料之外地十分關心自已這隻手如何如何,老翁自然是十分地驚訝。直到這一刻陳度才有些恍然過來,只見老翁顫顫巍巍地,把原本剛才藏在袖子裡的手給伸了出來。
陳度本來其實也不想看,這手上傷情如何。雖說在戰場上看過各種血淋淋的場面更多了,自己照理來說,在這方面心理承受能力也比起剛剛開始的時候強了不少,可問題是,當這麼一個根本就是以一雙手為生的老人將布條換下,露出赫然已經缺了兩指的右手出來時,陳度還是心裡一顫。
因為這右手剛好就是這老翁幹活用的手。現在一看,拇指倒還是在,只是小指,還有並著中指都已經被凍掉了。
「你這樣還能砍柴嗎?」陳度本能地問道。
老翁嘆了口氣,還是點了點頭:「像我們這些,小時候就練得一手左右手都能砍的功夫。現在這右手雖說是廢了大半,但好歹從小練的左手還能使上點勁,總不至於餓了肚子,讓一家人都吃不上飯。說到現在這飯————」
這賣柴老翁還想繼續再說,卻也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下來,住口閉嘴不言。陳度自然知道,估計是因為最近糧價漲得極其厲害,老翁說的便是此事。
「先不說這些了。」阿月似乎倒是對這些習以為常,也就是一開始的時候愣了一會兒,接著就指著老翁身後的這輛車問,「如何這幾天沒有送柴送到我們府上?」
「陳大人莫見怪,小的也想送來,只不過因為那營地之中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一時間這幾天耽誤了這事————」
事情太多,自然是指給那個於貴顯當雜役的事兒,陳度也是略有耳聞。說是短短几天內,那個於貴顯就因為要在外面帶兵,防止難民動亂,準備隨時彈壓難民。
在這種情況下,於貴顯肯定覺得城外面住的不如鎮城內舒服。
雖然短時間內沒有辦法蓋一個屋宅起來,但是該有的各種享受都要和鎮城內自家宅邸里的標準對標。
為此徵發了城中不少雜役,比如砍柴擔水、清淤、守更、飼馬、漿洗之類。
「小的想著大人府邸里一直用我的柴火已用習慣,若是換了別家那薪木,那木質材料質地也沒有我的好,到時候有諸多不便。小的便想著,趁著這幾天好歹能有一點空閒之時,就把這些柴給陳大人送來。」
阿月一開口就要說什麼,比如「我們這府里柴火也買夠了,再說過幾天陳大人也要出門,哪還用得著這麼多,那些人也不會來府邸里聚會,哪裡還用得著搞這麼多柴火」。
結果這話還沒說出口,那賣柴老翁直接就接來支支吾吾起來,神情誠惶誠恐:「之前這車柴,就與大人打個對摺可否?或者三折也行,還希望大人不要斷了家裡這個供柴的活,看見陳度沒有說話,那婢女阿月又是做出一副要拒絕的姿態,老翁直接二話不說就跪倒在地上。
陳度連忙伸手攙起:「老爺子這話說的,一車柴便是一車柴的錢。如你這境況已經如此艱難,如何還能打對摺?這柴先放在我這後面庫房裡面,以後也用得著。阿月,你便按照這一車柴的價給他付便是。」
阿月還想說什麼,結果看到陳度的臉色,也算是這女僕機靈,立刻低頭回庫房去取錢去了。
而這大冷天還跪在上有結冰路面上的老翁,依舊沒有起身。
「我家大人都讓你起來了,這車也按原價收你,你如何還在這邊跪著呢?」
不知道阿月是不是平日總是和這個賣柴老翁八字相衝,即便是這種情況下,阿月語氣雖然比平時收斂了一些,依舊是十分不友善地來問這個老翁:「就你這樣,還要我們家陳大人繼續買你家的柴啊?」
陳度看著這人已然凍掉兩根的手指,知道這估計是他砍柴的時候,可能因為工作量太大,一時未曾注意。
這種時候也沒有什麼手套什麼的,天寒地凍下便極易有這種凍掉手指的情況。
但比起整個手因為凍瘡發爛,那確實是要好多了。
陳度嘆了口氣:「行了,你以後隔三差五運過來一車柴,我以市價收下便是。」
老翁連連磕頭,說:「不敢不敢,這些柴只要按原先一半價格收走,小的就已經對陳大人感恩戴德了!」
「為何如此啊?再按下去,你怕是連吃的都換不著了吧?」
「其實,陳大人倒是不用替小的多擔心。在城外那於大人還是能給我們一些吃的,不至於讓我們餓死。只是因為被徵發去服侍於大人,所以這柴能賣出去的便比平日少了許多。家裡婆娘還有小孩,手頭餘糧都有些緊,故而小的才斗膽————」
「我知道了。」陳度嘆了口氣,也不再說話,只是讓已經將錢拿過來的阿月塞到這老翁手中。
說是錢,其實就是布帛。
在越靠北邊的地方,這些布帛不僅能擔任那些官方所鑄銅錢通行的作用,甚至要比那些銅錢還要更保值一些。
因為大魏所鑄造的銅錢,按照這些人所說,那是一年比一年假了。先前裡面有七分銅、六分銅,現在估計有個三四分,也算是成色不錯的錢。
所以久而久之,整個北境,甚至到了天下富庶之地的河北,也就是相州、冀州、魏州那邊,都流行起來用布帛來代替越來越不值錢的銅錢。
再加上,那清河乃是天下聞名的上等布帛出產之地,離著河北又近。這懷荒也好,柔然也好,還是說背後的幽燕兩州,都十分流行用來自清河的布帛來交易。
剛才老翁拿著這些布,順帶陳度還給了個預付款,也就是多了三車的錢。
畢竟老翁也提了打折,自己就當是和這個賣柴的來了個量大優惠的交易。
本以為此事也就這麼結束,沒想到那賣柴老翁竟再次跪拜在地,連連磕頭不停。
陳度一皺眉,讓婢女阿月直接攙扶住了還要繼續叩頭不停的老翁。等到老翁起身的時候,甚至額頭都出現了紅印,就是剛才磕頭用力磕出來的。
陳度搖頭嘆道:「何必如此?做個尋常買賣,你情我願而已。」
老翁的聲音都有些哽咽:「大人有所不知,這是我們這些平時做雜役的鎮民被於大人召去之後————」說到這,這老翁還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突然緊張地搖頭看了看周圍,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這才繼續說道,「我們都是被征著徭役,打著防範柔然人偷襲的名號,被徵調入軍的。」
徭役,那就是一分錢不給。
當然了,吃食和住宿還是要提供的,但在北地,那就是簡簡單單的帳篷再加上乾草便是了。
吃的東西,從原本賑濟給難民的那裡面分一部分出來給這些人吃。
「————確實就如陳大人所說那般。不過除了我們這些幹活的以外,家裡那是一分糧沒有的。」
陳度心中默默搖頭。
這就是徭役隱性成本了。
稱之為租庸調中的庸,也就是原則上一年二十日的徭役,可以折納絹布代役。
徭役的徵發,國家大魏朝廷就算有補貼,也就只是針對服徭役的那個人。
可家裡的主要勞力一走,像這種以砍柴賣柴為生的人,那就幾乎意味著家裡要斷頓了。當然這個時代的女人也好,小孩也好,也都是要幹活的。
「————那些大戶們家裡能找到的活也少了。據說現今誰也不寬裕,加上柔然人在外面搞得每人人都提心弔膽,所以無論是往常的開支排面都小了許多。」
陳度又聽著這老翁心酸地嘮叨了好幾句,說的東西倒也無非是家長里短。
比如說他老婆曾經想著,是不是能夠在那些大戶人家丟掉的食物裡面找些殘羹給自己家孩子吃,有幾次差點被發現,得虧命大好運。他也告誡他家婆娘千萬別這麼幹了。
還有諸如什麼於貴顯在營地難民那邊如何如何奢靡的排場,每天魚肉俱全不說,甚至還載歌載舞。
看的自己十分眼饞,但是比起那些營地里每天都有餓死的難民,又覺得這些事不算事了,等著柔然人走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知道了,現在時候也不早了,老翁你就先回去吧。以後若有什麼難處,我不在時,可以直接來找阿月。
老翁拜謝再三,這才離去消失在濃重夜色中。
陳度站在府邸門前,卻是半晌無語,直到婢女阿月催促再三,這才回到自己房中。
也不知為何,一晚睡的並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