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談話再度陷入了一陣沉默。
菌母的神態陰晴不定,好好先生則始終留意下方那道龐大的陰影,側耳傾聽頻道里的交流。她的聲音冷了下去,自嘲似地提醒道。
「不論你怎麼說,我已經投身於混沌之中,成了受人唾棄的惡孽,並非是榮光的巨神。」
好好先生的聲音里聽不出褒貶。
「但你沒有真正地沉淪,仍保留了部分靈魂的清醒,這一點我知道的。」
比起終墟、共一那般,徹底被混沌支配的怪物來講,菌母仍維繫了殘缺的清醒、靈魂尚未沉淪的一角。也正是這一緣故,她才能理性地溝通。
「如今,你這般處境,也與你命途本身的本質有關吧?」
好好先生繼續說道,「相較於萬靈命途那般,對自然生態的極端捍衛,衍噬命途的偏執體現,更多的則在於不擇手段的存續。
為此,你才做出了如此矛盾的抉擇。
明明參與了救世工程,又主動順從於混沌的力量。」
好好先生直接地點明了菌母沉淪的真相,話語猶如冷箭,射入了她內心的某處。
念及此處,他突兀地發問。
「真的存在自由意志嗎?」
菌母無言。
這是一個相當反直覺,乃至諷刺的事實。
越是孱弱、被凡性束縛的普通人,越是擁有最大程度自由,他們這般崇高的存在們,則被開闢的命途不斷地影響、偏執,變得面目全非。
每每想到這些,好好先生也不由地懷疑起了自己。
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好在,他通常不會對此思考太多,也不會糾結太多。
不管答案如何,好好先生始終明確一件事,並可以十分堅定地予以這樣的回答。
至少,當下的一切,是他曾經所渴望的。
對話愈發深入,沉默也頻頻發生。
潛航艦依舊全速航行,成了兩人交流的場地,炮火的轟鳴不斷重複,變為單調的背景音。
菌母想了很多,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當你的戰爭結束時,混沌還會存在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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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先生的回答從不遲疑。
「不過,就算混沌依舊存在,我想,它的存在形式,也與如今截然不同。」
菌母沒有在這一問題停留,她繼續追問道。
「那麼我呢?」
這是一句不容迴避的質詢。
在那紛爭之後的新世界裡,她將以何種身份、何種形態存在呢?
好好先生掏了掏口袋,從金屬煙盒裡,又抖出一支手捲菸。
點燃,抽吸,吐出濃密的煙霧。
好好先生扯動了一下嘴角,認真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
但我相信,你總會存續下去,正如你從無晝浩劫倖存至今一樣。」
手捲菸燃的很快,三言兩語間,就已經燃燒了大半。
好好先生吞雲吐霧,像為推銷員般,建議道。
「這是一筆相當划算的交易。
如果我打贏了戰爭,你大可以切割、捨棄沉淪的靈魂,在新世界迎來重生。
如果我戰敗了,你也不過是維持現狀,又或是徹底沉淪而已,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好好先生的合作態度非常誠懇,闡明了利弊,懶得進行任何陰謀與算計。
但是,對於菌母而言,做出抉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她終將做出改變。
作為被命途桎梏的存在來講,任何改變都會伴隨慘烈的痛苦與高昂的代價。
切割沉淪的靈魂?
好好先生說起來容易,像是陳述一個簡單的方案。
但實際上呢?
靈魂與力量深度糾纏,難分彼此。
任何程度的切割,都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痛苦與殘缺,一場對「自我」的閹割。
屆時,存續下來的,還會是「米蘭達」嗎?
好好先生仿佛猜到了菌母的猶豫般,他開口提醒道。
「別把事情想的太複雜,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真正的你早已死在了飛升為巨神的那一刻。
往後餘生里,推動這具軀體行動的,不過是在偏執影響下,「慣性化』的殘魂,一個按照指令行動的程序罷了。」
好好先生言語冰冷,不止對他人殘酷,對自己更是無情。
「你我都是如此,明白嗎?」
甲板劇烈一震,又一輪全艦齊射的爆鳴響起,強光瞬間吞噬了兩人。
數秒後,光芒緩緩散去,視野重新清晰。
菌母面無表情,只有一片漠然的寒意。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是在威脅我嗎?」
好好先生搖頭,將燃盡的菸蒂隨手丟開,看著它被靈界的亂流捲走、消失。
「不。」
他望向追擊的前方,平靜道。
「我只是在提供建議。」
隨後,好好先生又說道。
「如果你願意主動協助我,表現出你的價值與誠意,我也願意做出讓步,給予你實質的利益。就比如……你難道不想吞食他的權柄嗎?」
話音未落,下方那持續不斷悽厲的悲鳴消失不見,轉而響起的,是一陣歇斯底里的怒吼。
好好先生向前一步,來到了甲板的邊緣,輕聲道。
「得到他的力量後,你也許可以藉此進一步拓展衍噬命途。
畢竟,你們兩者還是有一定的相似性的。」
菌母跟從上前,目光投下,窺見了那瘋狂的一幕。
龐大陰影放棄了奔逃,調轉軀體展開反撲,真容也在這一刻,從絢麗的色彩里浮現。
那是一頭宛如山巒般巍峨的蛆蟲。
硬質的甲殼層層堆砌,縫隙里延伸出成千上萬的節肢,揮舞、抓撓,攪動起混亂的渦流。
蛆蟲所到之處,凡是被其觸及的物質,都在頃刻間開始了可怖的畸變。
遊蕩的廢墟殘骸,在短短數秒內,磚石瓦解,崩潰成了細小的蛆蟲,被捲入追獵的混沌生物,其血肉翻湧,節肢破體而出,
就連溢散的源能也不容倖免,能量被消耗的同時,憑空誕生了大量的蛆蟲。
無論物質或能量,一切事物都被蛆蟲轉變成相似的存在,如瘟疫般擴散。
好好先生耳旁的頻道里,傳來艦橋內的一陣驚呼。
「偵測到超巨型混沌生物!」
匯報傳來的同時,靈界一側的色彩開始扭曲、畸變。
一隻形似海蛇般的超巨型混沌生物,誤入這場追獵的戰場裡。
以它的規格來看,一旦出現在現實世界裡,至少是危域級的存在。
但就是這般強大的超巨型混沌生物,在出現的瞬間就被蛆蟲捕獲,伸出無數的節肢將其抓緊、纏裹……刺穿!
海蛇瘋狂掙扎,但徒勞無功。
節肢收緊、撕裂,海蛇那被扯爛的傷口裡,竟鑽出一隻只新生的蛆蟲,從內而外地蠶食。
短短數秒內,將這頭駭人巨物,徹底轉化成了一片擴散的蟲潮。
同化。
這便是蛆蟲具備的權柄,所有生命與物質,都在無休止的吞食與轉化中,成為其族群的一部分,成為「他」的本身。
好好先生靜靜地俯瞰這副病態與瘋狂,輕聲開口,喚起那蛆蟲的名字。
「惡孽·大群。」
一旁的菌母臉色早已鐵青。
她當然認得這頭蛆蟲,同為惡孽的一員,大群的存在並非秘密。
可菌母完全無法想像,這個無限同化、增殖的同類,竟在好好先生的追擊下,變得如此狼狽。甚至有幾分窮途末路的虛弱,垂死的掙扎。
「你應該知道,大群幾乎無法被殺死。」
菌母壓抑聲音里的寒意,提醒一旁這位沉迷於理想的瘋子。
「當大群徹底投身於混沌,沉淪為惡孽之時,他便效仿終墟的手段,將自己的奇蹟造物拆分、打碎。」她凝視下方翻滾的蟲潮,語氣凝重。
「他就像靈界內永無休止的蟲災,每一頭分化的大群,都執掌著一枚碎片,只要有一隻蛆蟲得以逃離,便以此為基礎,進一步無限地同化、增殖。
你殺死的永遠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大群』幾乎不可能被徹底抹殺。」
「我知道,但你也說了,僅僅是「幾乎不可能』。」
好好先生點了點頭,回答得沒有絲毫意外。
「所以,針對大群的獵殺,我從數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專注的平靜。
「靈界是一處完美的安全屋,一頭惡孽想要刻意隱藏自己,在沒有精確的坐標下,幾乎無人可以發覺他的蹤跡。
但,我是一個例外。
無論大群藏的多深,在我的眼中都是毫無遮掩。
我將他那一具又一具分化的軀體找了出來,斬殺、焚滅,提取出那些奇蹟造物的碎片。
一年又一年,一片又一片……
到了如今,你眼前所見的這個,是僅存的、也是最大的一頭了。」
好好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揚,不受控制地向兩側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也就是說,只要把它殺死在這裡……」
他故意停頓了一瞬,宣判道。
「大群,就真正地死去了。」
好好先生舉起手,攤開五指。
空無一物的掌心裡,事物向內坍縮,扭曲。
霎時間,山呼海嘯般的源能,從四面八方的靈界裡強行抽離而來,形成巨大的渦旋。
磅礴的源能先是匯聚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團耀眼的強光。
隨即,在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里,源能具現化出了實體,凝結成了稜角分明的源晶簇。但這還不夠。
好好先生虛握的五指猛地收緊,憑空析出的源晶簇們,被進一步地鍛打、重鑄,被壓縮成了一把修長的十字長槍。
通體清澈、泛著晶瑩的質感,猶如一束具備了實體的光。
好好先生穩穩地握住了槍柄,槍尖斜指下方的蟲潮。
「大群並非是我殺死的第一頭惡孽,也絕非是最後一頭。」
說著,他從容地擲出了十字長槍。
光芒開天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