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懸於中天,清輝遍灑。
楚嵐的一雙美眸中,滿是思念。
這月光,曾照耀過雲州刺史府、朔方城、乃至河陽郡的那個溫馨的小院。
照耀過她和秦夜並肩而立的身影。
照耀過孩子們在院中嬉戲玩鬧的時光。
而此刻,這月光只映照出她孑然一身的孤影。
白日裡的威儀、沉穩、對答如流,此刻盡數卸下。
她伸手,想觸摸那清冷的月華,指尖卻只感受到初冬的涼意。
千里之外。
雲州城,刺史府。
秦夜負手立於院中,仰頭望著天邊那同一輪明月。
在兒子秦風面前,他永遠是那個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父親。
會耐心指導秦風拉弓射箭的姿勢,會一招一式的傳授劍法的基礎。
會在他讀書習字時給予鼓勵。
秦風似乎在和楚嵐分別之後,長大了許多。
不再調皮玩鬧,練武刻苦,讀書更加認真。
小小的身影里憋著一股勁。
秦夜獨自一人回到這間曾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卻空曠得令人心慌的臥房時,所有的偽裝都土崩瓦解。
房間裡還殘留著楚嵐身上淡淡的馨香。
枕畔還有她沉睡的痕跡……
秦夜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坐在床沿。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嵐兒一個人在京城,我怎麼能安心待在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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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又煩躁地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直接上書請求回京?
以什麼理由?
北境都督無詔不得擅離,除非……有足夠的理由,起碼有人能來接替。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實在不行……」
秦夜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爺子年紀大了,不便折騰。但老爹……在京里當那個勞什子刑部尚書,天天跟那些老狐狸勾心鬥角,哪有在雲州自在?把他換過來鎮守北境,嗯……靠譜!」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坑爹」的計劃可行性很高。
與此同時——
京城,榮國公府。
「阿嚏!」
書房內,正翻刑部閱卷宗的秦文山毫無預兆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震得桌上的筆架都晃了晃。
一旁的沈玉雁連忙關切地望過來:「可是身體不適?感染風寒了?如今你兼著刑部的差事,更要仔細身子!」
秦文山揉了揉還有些發癢的鼻子,搖了搖頭,疑惑道:「無妨,就是突然鼻子痒痒……怪事。」
話音剛落,就感覺後腰被人用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戳著。
低頭一看,正是年僅四歲的小女兒秦瑤。
小丫頭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
手裡揮舞著一把小小的木劍,正鍥而不捨地「襲擊」秦文山的後背,小臉上滿是認真和執著。
秦文山無奈地轉過身,看著這個與長子秦夜性格截然不同的小女兒,語氣帶著寵溺:「瑤兒,今天劍術已經練夠了,都這麼晚了,你快去睡覺,明天爹爹再陪你練,好不好?」
秦瑤用力搖了搖頭,小臉上絲毫困意,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爹爹,瑤兒不困!再陪我練一會嘛!我剛才那一招『仙人指路』還沒練熟呢!我指,我指……」
說著,她又開始戳秦文山的後腰。
沈玉雁見狀,掩唇輕笑,悄聲對秦文山道:「你就再陪瑤兒玩一會兒吧,等這丫頭精力耗盡了,自然就睡了。」
秦文山看著女兒那期盼的小眼神,又看看妻子溫和的笑容,只得認命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卷宗:「哎,我就納悶了,你哥小時候,我求著他練武,他恨不得躲到天邊去。怎麼到了你這兒,就反過來,求著你別練了都不行……走吧走吧,我的小姑奶奶,爹爹陪你到院子裡再練一會兒。」
他緩緩起身,又彎著腰,牽起秦瑤的小手,向院子走去。
秦瑤蹦蹦跳跳地跟著,仰起小臉,好奇地問:「爹爹,我哥呢?他什麼時候回來看瑤兒呀?」
秦文山腳步微頓,目光下意識地望向雲州的方向:「你哥啊,他在雲州呢,鎮守北境,忙著呢。」
「哦……」
秦瑤點了點小腦袋,隨即又撇了撇小嘴,繼續追問:「那……那我兩個小侄子小侄女呢?風兒和華兒,他們怎麼也不來找瑤兒玩呀?瑤兒都想他們了!」
秦文山眉頭微皺,沒有立刻回答女兒關於孫輩的問題,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語氣溫和:「先練劍,這些事情以後再說。」
說完,牽著依舊嘰嘰喳喳、揮動著小木劍的秦瑤,走出了書房,向灑滿月光的庭院走去。
身後,沈玉雁看著父女倆的背影,臉上溫柔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直到凌晨時分,精力旺盛的秦瑤終於抵擋不住困意,靠在秦文山懷裡沉沉睡去。
秦文山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抱回她的房間,蓋好被子。
這才和一直等候的沈玉雁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臥房內,沈玉雁替秦文山解下外袍,低聲問道:「夫君,華兒被靜王……不,如今是太子殿下了,被他帶回京城了,就留在東宮,不能回咱們自己家嗎?」
秦文山動作一頓,緩緩坐在床沿:「怕是不能了,名義上是太子喜愛,帶在身邊教養,實則就是留在太子身邊做個人質,讓夜兒在雲州,能更『安心』地為朝廷效力。」
「人質……」
沈玉雁重複著這兩個字,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連忙用帕子擦拭,卻怎麼也擦不干,「華兒還這么小……那麼乖巧懂事的一個孩子,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怎麼就……怎麼就淪落到要做人質了呢?那東宮是什麼地方?她一個人在那兒,該有多害怕,多孤單……」
身為祖母,想到小孫女的處境,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秦文山看著妻子落淚,心中亦是酸楚難言。
他伸出手,將沈玉雁輕輕摟住,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好了,莫哭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陛下的心思,你我都明白。放心,只要夜兒在雲州安安穩穩,不出什麼岔子,太子殿下……看在往日情分和夜兒的份上,也不會虧待了華兒,定然會護她周全的。那孩子乖巧,也不會惹禍的。」
沈玉雁聞言,擔憂並未減少:「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夜兒什麼時候能回來?他總不能一直待在北境吧?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秦文山嘆了口氣:「快了,等北境徹底平定,烏桓不敢再來犯,月氏真心歸附,局面穩定下來,陛下自然會召他回京的。」
「等北境平定?」
沈玉雁忽然坐直了身子,淚眼朦朧的看著秦文山:「打仗打仗,夜兒半路出家,哪裡比得上你經驗老道?你去替他好了!你去北境坐鎮,讓夜兒早點回來!你要是去,依你的本事,肯定能快點打完!」
「啊?不是……娘子,我這……」
秦文山一時語塞。
沈玉雁看著丈夫一臉窘迫,說不出話的樣子,沒好氣地瞥了一眼,眼神中帶著「你不行嗎?」的質疑。
秦文山見狀,更是尷尬,連忙找補道:「咳咳……娘子,不是為夫推脫。若是……若是陛下真有此意,需要為夫去北境穩定局勢,那我肯定是義不容辭,馬不停蹄就去了!可關鍵是……陛下他沒這意思啊!而且,就算陛下同意,怕是夜兒那小子也不會同意的。」
「再說了,夜兒懂事,有擔當,肯定不想麻煩我這個當爹的再去替他操勞!」
「你想想看,當初去雲州的時候,他是多麼義不容辭,說走就走了,攔都攔不住啊!」
沈玉雁聽了,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些意氣用事。
只是心裡對兒子一家的牽掛實在難以排解……
她重新靠回秦文山肩頭,幽幽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