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後仰著,看似失去平衡,狼狽不堪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並無絲毫慌亂絕望。
反而閃過一絲一切盡在掌握。
如同最老練獵手般的冷靜光芒,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之前所有的狼狽閃避,不惜硬受一擊創造機會。
乃至最後的冒險突進被逼入「絕境」,都是為了營造蘇婉清認為勝券在握。
心神出現一絲鬆懈,選擇全力近身一擊的這一刻。
賭的就是她的自信,賭的就是她對這必殺一擊的依賴。
「就是現在!」
林凡心中發出一聲咆哮。
他猛地吸一口氣,胸腔如同風箱般劇烈鼓盪,仿佛要將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吸入肺中。
體內那團混沌歸藏力以前所未有近乎自毀般的詭異軌跡瘋狂旋轉,壓榨出每一絲潛力。
一絲微不可察卻蘊含著他連日來不眠不休照料藥園。
觀摩草木生死枯榮輪迴而領悟到的一絲「枯榮」意境的本源靈力。
混合著僅存的最後一點雷霆餘威,以及他那堅韌不屈的意志力量,在他並起的食中二指指尖急速凝聚壓縮。
這不是任何典籍記載的術法,沒有名字,沒有傳承。
這是他在生死一線的巨大壓力下,融匯自身所有感悟。
所有力量,被逼到極限後,靈光迸發,福至心靈,創造出獨屬於他林凡。
獨一無二的搏命之技。
是智慧,毅力,感悟和運氣的結晶。
意念為引,靈力為墨,生死為卷,畫出這絕境的一筆。
「枯榮指!」
心中默念出臨時起感覺頗為貼切的名字,一指,無聲無息地點出。
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綻放,沒有石破天驚的氣勢狂涌,甚至沒有帶起劇烈的靈氣波動。
只有一股仿佛源於生命本源、蘊含著盛極而衰,否極泰來和輪迴交替的奇異波動。
後發而先至,軌跡玄奧,精準無比地迎向了蘇婉清那志在必得,幽光閃爍和仿佛能點碎一切的指尖。
雙指並未直接相觸,保持著毫釐之差。
但兩股性質迥異卻同樣凌厲,凝聚到極點的指勁。
卻在方寸之間,這微不可察的距離上,轟然碰撞。
沒有預料中的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靈力爆炸的炫光。
只有一聲輕微得幾乎難以聽聞的奇異聲響。
那聲音,像是深秋時節,最後一片枯葉從枝頭碎裂脫落。
又像是初春黎明,第一株嫩芽用盡全身力氣破開冰冷泥土。
細微,卻直抵人心。
蘇婉清臉上那嫵媚與自信混合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面出現了裂紋。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駭、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茫然。
她只覺得一股詭異陰冷,完全超出了她理解範疇的力量,沿著指勁逆襲而來。
這股力量並非單純的破壞與毀滅,而是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屬性:
一邊如同貪婪的饕餮,瘋狂抽取湮滅她指尖凝聚的陰柔靈力和她體內蓬勃的生機活力。
另一邊,卻又詭異地反向灌注進一股令人意志消沉心神慵懶。
仿佛瞬間經歷了萬千輪迴,看透紅塵百態。
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衰敗,寂滅之意。
在這股詭異的「枯榮」意境衝擊下,她體內原本流暢運轉的靈力,瞬間變得晦澀遲緩。
如同陷入了寒冰之中,經脈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她的心神仿佛被拖入了一個無儘快速交替的枯榮輪迴幻境。
時而生機勃勃,時而萬物凋零,強烈的反差和那種源自本源的衰敗感。
讓她泛起一股難以抗拒深入靈魂的疲憊與倦怠,竟然在這一刻,提不起絲毫戰意和殺心。
「這……這是什麼詭異功法?!不可能,這絕不是開脈所能掌握的力量。」
蘇婉清花容失色,驚駭之下,內心尖叫。
她從未遇到過如此古怪,直接侵蝕生命本源和戰鬥意志的力量。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法術的範疇,觸及到了某種法則的邊緣。
再也顧不得攻擊林凡,強烈的危機感讓她本能地催動保命秘法。
身形如輕煙般向後急速飄退,試圖拉開距離,化解這股詭異力量。
但她的腳步已顯虛浮踉蹌,氣息紊亂不堪,臉色蒼白,哪還有之前的從容嫵媚?
林凡同樣不好受,這臨陣創出的、超越自身負荷的「枯榮指」,幾乎抽乾了他最後的心神,意志和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
一股極度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
臉色蒼白如金紙,身形搖搖欲墜,全靠一股「不能現在就倒下」的頑強意志力支撐著沒有當場撲街。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被掏空的破麻袋。
但他目光卻依舊如同燃燒的火焰,死死鎖定著失控暴退的蘇婉清,眼神銳利如鷹隼。
蘇婉清連退十餘步,直至擂台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但嬌軀仍在微微顫抖。
她感到體內靈力亂竄,如同脫韁的野馬,那絲詭異的枯榮意境仍在持續影響著她的狀態。
短時間內,竟再也無法凝聚起有效威脅的攻擊。
一種身心俱疲的感覺籠罩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身體微微晃動。
卻依然目光堅定如磐石,死死盯著自己的少年,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不解,有駭然,也有一絲……釋然和無奈。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敗在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修為低於自己的藥園弟子手上,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股詭異的消沉感,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幾分沙啞,揚聲道,清晰地傳遍全場:
「我輸了。」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廣場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呆了。
裁判長老似乎也鬆了口氣,立刻高聲宣布,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第二場,林凡,勝。」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個廣場如同燒開的油鍋滴入了冷水,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譁然、驚呼和議論聲。
「贏了?!又贏了?!連贏兩場,對手都是開脈大圓滿。」
「我的天,我剛才以為他肯定輸定了。」
「那是什麼指法?從來沒聽說過。竟然破掉了蘇師姐的絕殺。」
「怪物。這是個怪物吧。藥園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猛人?」
「……」
驚嘆聲、質疑聲、崇拜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
這一刻,再無人敢小覷這個來自藥園,靈根斑駁修為看似不起眼的少年林凡。
他以無可爭議的實力和頑強的意志,連續戰勝兩大強敵,徹底證明了自己。
他的名字,從這一刻起,必將響徹整個外門,甚至傳入內門某些人的耳中。
「噗!」
擂台之上,聽到裁判宣布後。
心神一松的林凡,再也支撐不住。
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淤血噴出,單膝跪倒在地,用顫抖的右手勉強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徹底趴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汗水如同開了閘的溪流般從額頭鬢角滾落。
迅速浸透了早已濕透甚至結了一層白霜的衣背。
兩場惡戰,尤其是最後靈光一閃,超越極限。
近乎透支生命本源使出的「枯榮指」,幾乎將他的身心都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他現在感覺連抬一根手指頭都費勁。
他顫抖著不甚靈活地取出身上最後幾顆品質最好的回靈丹,看也不看,一股腦兒塞進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微弱的暖流滑入喉嚨。
但對於此刻他這乾涸無比的「身體荒漠」來說,這點暖流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簡直是杯水車薪。
但他還是強撐著,一點點,艱難地抬起了頭。
混雜著血絲和汗水的目光,不再看向對手,也不再理會台下喧囂的人群。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遙遠的距離,穿透了無數道注視著他的視線。
直接堅定,甚至帶著一股灼熱的戰意,落向了不遠處。
那個自始至終,都如同泥雕木塑般靜坐調息,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
萬古不化寒冰般氣息的身影之上。
慕寒舟。
攔在他通往榮耀弟子之路上的最後,也是最強大的一座冰山。
仿佛感應到了這道充滿不屈,疲憊卻又異常灼熱的目光。
慕寒舟那一直微闔的眼瞼,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緩緩抬起。
唰!
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劃破空氣。
那雙深邃如寒潭,古井無波的眸子。
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狼狽不堪,單膝跪地卻頑強抬著頭望向他的林凡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任何輕蔑與不屑,也沒有絲毫的讚賞與動容,甚至沒有敵意。
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到極致的平靜。
如同在審視一件……值得他稍微認真一點,值得出劍比較特殊的……物品。
沒有情緒,只有評估。
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認可。
最終的對決,無可避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凍結。
無數道目光,緊張、期待、興奮、擔憂……交織在這兩個氣質、狀態截然不同的身影上。
一個如傲雪寒梅,冰冷孤高,狀態完好。
一個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卻意志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