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星科技。
這四個字讓周振渾身僵硬。
「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李行長，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語氣里沒有絲毫的波瀾，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說，遠星科技，向我們銀行提交了一份收購意向書。」
「他們願意整體收購天恆能源在城南工業園區的所有資產，包括廠房、設備，以及土地使用權。」
「周總，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轟隆。
周振感覺自己的頭蓋骨被人用一把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眼前發黑，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遠星科技！
林墨！
那個將他畢生心血，將他一手建立的能源帝國，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徹底摧毀的年輕人！
他不僅要贏，他還要將自己的屍體，都吞噬殆盡！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辱和狂怒，瞬間衝垮了周振的理智。
「他做夢！」周振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唾沫星子噴濺在話筒上。
「你告訴他！我就是把整個工廠一把火燒了，變成一堆廢鐵，也絕不會賣給他！一個螺絲釘都不會留給他！」
「我周振還沒死！」
辦公室里，迴蕩著他力竭聲嘶的怒吼。
然而，電話那頭，卻是一陣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加傷人。
過了許久，李行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里，連最後一點客氣都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屬於債權人的強勢和冰冷。
「周振，你可能還沒搞清楚狀況。」
「城南的工業園，是你向我們銀行申請最大一筆貸款時，抵押的核心資產。」
「按照協議，在你方公司出現重大經營風險，資產價值遠低於貸款本息時，我們，也就是銀行，有權單方面處置抵押物，以收回貸款。」
「所以，這件事，我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
「我們，是在通知你。」
通知。
這個詞擊穿了周振最後的驕傲。
他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和行長平起平坐的周董了。
只是一個隨時會被清算的，可悲的債務人。
「而且，周振，我勸你最好冷靜一點。」李行長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遠星科技是目前市場上，唯一一個，有能力，也有意願，立刻接手你這個爛攤子的買家。」
「如果你配合，我們或許還能為你爭取一個體面的價格，讓你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如果你選擇對抗，或者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行為，比如你剛才說的放火……」
李行長頓了一下。
「那我們只能啟動強制清算程序。到時候，資產被低價拍賣，你本人，還要承擔巨額的違約金和法律責任。」
「你，將一無所有，並且負債纍纍，再無翻身的機會！」
「希望你好自為之。」
啪嗒。
電話被掛斷了。
周振握著手機，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表情有些茫然。
通知你。
我們是在通知你。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碾碎了他最後的一點尊嚴。
周振機械地，將話筒放回了電話機上。
抬起頭，環顧著這間他奮鬥了半輩子才擁有的辦公室。
義大利手工縫製的真皮沙發，海南黃花梨木打造的辦公桌，牆上掛著的那幅價值千萬的張大千真跡……
過去，這些東西是他的勳章，是他成功的證明。
而現在，它們看起來那麼陌生，那麼諷刺。
它們不再屬於他了。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瞬間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再也站不住，踉蹌著後退，一屁股癱坐在了身後的沙發上。
憤怒？
不。
那股能燒毀理智的狂怒，已經在剛才那通電話里，被李行長那冰冷無情的幾句話，徹底澆滅了。
他現在感受到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情緒。
是認命。
是一種被時代的車輪無情碾過，連呻吟都發不出來的，徹底的認命。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體無完膚。
他想笑，想嘲笑自己的愚蠢和狂妄。
可他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發出一陣「嗬嗬」的，如同漏風破鼓般的怪響。
他這一生，都在追逐風口，都在算計人心，都在規則的邊緣遊走。
他以為自己是運籌帷幄的獵人。
到頭來才發現，從那個叫林墨的年輕人出現開始，自己才是那個一步步走進陷阱，卻還自以為聰明的獵物。
不。
連獵物都算不上。
那個年輕人，或許從頭到尾，都未曾將他放在眼裡。
他只是擋了對方的路。
所以，被隨手一腳，踢開了。
僅此而已。
……
遠星科技，後台休息室。
姜憶剛剛結束了一通簡短而高效的視頻通話。
通話的另一端，正是剛剛給周振下達最後通牒的建興銀行行長，李行長。
「李行長，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
「這份收購意向，三十分鐘內有效。三十分鐘後，我們會尋求其他的解決方案。」
「比如，自己建廠。」
視頻畫面里，那個在周振面前強勢無比的銀行家，此刻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連連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
「姜總放心！我們銀行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促成這次合作！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
「這不是合作。」
姜憶平靜地糾正了他。
「這是你們挽回損失的，唯一的機會。」
說完，她便單方面切斷了通訊。
她放下平板，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加速的心跳，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太快了。
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議。
從發布會石破天驚，到天恆能源熔斷崩盤，再到此刻反客為主，逼迫銀行就範……
整個過程，不到兩個小時。
商場如戰場。
但她從未見過如此迅猛，如此不留餘地的閃電戰。
林墨的每一步，都像是經過了最精密的計算，環環相扣，直擊要害。
在絕對的技術優勢面前，天恆能源那種建立在資本和關係上的帝國，脆弱得就像沙子堆砌的城堡，一推就倒。
她轉過頭，看向窗邊的那個身影。
林墨依然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樓下鼎沸的人潮，仿佛剛才那場決定了一個千億帝國生死的博弈，與他毫無關係。
「林董。」
姜憶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銀行那邊，已經同意了。他們會立刻對周振施壓。」
林柯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剩下的事情，你去處理。」
「我？」
姜憶愣了一下。
「林董，您不出面嗎？」
林墨擺擺手：「你是遠星CEO，這種小事你決定就行。」
姜憶：「……」
您管這涉及幾億甚至幾十億資金的活動叫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