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瘋狂的決定。
呼蘭·阿都自己心裡很清楚。
他等於是在用自己未來的政治生命,以及整個金帳王庭的穩定,去賭一個傳說。
賭贏了,他一步登天,君臨草原。
賭輸了,他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但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將命運攥在自己手裡,在刀尖上跳舞的,極致的刺激。
他讓帖木兒退下後,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他在復盤。
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顧長風的出現。
巴特爾的死。
大理寺的步步緊逼。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
穆天成的「眾叛親離」。
以及,最後那份,歹毒無比的「投名狀」。
這一切,都像一根根線,被一隻無形的手,巧妙地串聯在了一起。
最終,指向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結果——聖山藏寶圖。
這隻手,是巧合?是天意?
還是……
那個叫顧長風的南朝書生,真的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這個念頭,再次從呼蘭·阿都的心底冒了出來。
但他很快,又將它掐滅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承認顧長風很聰明,是一把好刀。
但他終究,只是一個臣子,一把刀。
刀,是需要人來握的。
握刀的人,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
所以,這一切的背後,是大乾的君臣,在聯手演一出逼宮大戲。
他們的目標,是穆天成。
而自己,不過是他們用來點燃引線的,那顆火星。
他們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知道,他這顆火星,不僅僅會點燃引線。
他還會,將整個火藥桶,都抱走!
想到這裡,呼蘭·阿都的嘴角,再次浮現出那抹自信而又冰冷的笑意。
南人啊南人,你們終究,還是不懂我們草原的狼。
狼,是不會甘心當一顆火星的。
狼,要的是整片獵場!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羊皮紙。
他要親自,給父汗寫一封信。
一封,足以顛倒黑白,混淆視聽的信。
他要將拔都的愚蠢和無能,描繪得淋漓盡致。
他要將自己的「力挽狂瀾」和「深謀遠慮」,包裝得天衣無縫。
他要讓父汗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黃金家族的榮耀。
同時,他還要在信的末尾,不經意地,透露出一個讓他父汗無法拒絕的,巨大的誘惑。
他會告訴父汗,他已經找到了,關於聖山寶藏的,決定性的線索。
他很快,就能將那份傳說中的地圖,帶回王庭,獻給偉大的可汗。
他相信,當父汗看到這句話時,拔都的那些損失,就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一個無能的兒子,和一份能讓王庭實力倍增的寶藏。
該怎麼選,他的父汗,比誰都清楚。
寫完信,他用最嚴密的方式封好,交給了最信任的「狐狼」衛士,讓他以最快的速度,送回王庭。
做完這一切,呼蘭·阿都才感覺,自己心中的最後一絲不安,也消失了。
他已經鋪好了所有的路。
現在,就等著三天後,去取回那個,屬於他的,最終的勝利果實。
……
與此同時。
大理寺,一間不起眼的偏房內。
顧長風和裴宣,正相對而坐。
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裴宣端著茶杯,手卻在微微發抖。
「長風……你……你這一招,也太狠了。」他咂了咂嘴,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發涼,「你這是要把金帳王庭那兩位王子,往死里整啊!」
就在剛才,顧長風將他與穆天成商議的,關於「投名狀」的計劃,告訴了他。
裴宣聽完,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現在看顧長風,已經不覺得他是個年輕人了。
他覺得,自己面前坐著的,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
這心機,這手段,簡直不是人能想出來的。
「裴卿,對付狼,就得用獵人的法子。」顧長風的表情很平靜,他給裴宣續上茶水,「你對他仁慈,他只會覺得你軟弱,會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
「呼蘭·阿都自作聰明,以為自己在第五層。那我們就把他,捧到第十層去。讓他站在雲端,看不清腳下的萬丈深淵。」
「可是……」裴宣還是有些擔心,「萬一,那呼蘭·阿都不上當呢?萬一他看穿了我們的計策呢?」
「他不會的。」顧長風搖了搖頭。
「為什麼?」
「因為,他太想贏了。」顧長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人性的光芒,「一個賭徒,在嘗到甜頭,並且看到更大賭注的時候,是不會收手的。他只會,壓上自己所有的籌碼。」
「聖山藏寶圖,就是那個足以讓他瘋狂的,最大的賭注。」
「為了這個賭注,他可以出賣兄弟,可以欺騙父親,可以賭上一切。」
「他的貪婪和自負,就是我們,最好的武器。」
裴宣聽著顧長風的分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發現,自己幾十年的官場經驗,在這個年輕人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想的,是如何在規矩內,保全自己,辦好差事。
而顧長風想的,是如何利用規矩,打破規矩,甚至,創造規矩。
這,就是差距。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就這麼等著?」裴宣問道。
「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顧長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戲,要演全套。」
「呼蘭·阿都既然已經決定動手,那北境那邊,很快就會亂起來。」
「這個時候,我們大乾的邊軍,總得有點反應,才算正常吧?」
裴宣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你是說……要通知穆將軍?」
「沒錯。」顧長風點了點頭,「你派個信得過的人,去給穆將軍送個信。」
「告訴他,草原上,很快就要有大熱鬧看了。」
「陛下只是罷了他在京中的職權,邊軍的軍權可是沒動的,讓他麾下的三十萬邊軍,都把眼睛擦亮點,把刀磨快點。」
「準備,看戲。」
「不,不只是看戲。」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還要準備,隨時下場,去撿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便宜。」
裴宣的心,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顧長風這是要,趁著草原內亂,讓穆天成的邊軍,去蠶食拔都那些失控的地盤和勢力!
這……這已經不是在玩火了。
這是在,撬動國運!
「長風……」裴宣的聲音,有些乾澀,「此事……陛下,知道嗎?」
「陛下,會知道的。」顧長風看著他,笑容里,帶著一絲莫測的意味,「而且,陛下,會很高興的。」
一個內亂不休,自相殘殺的草原。
一個趁機收復失地,壯大己身的大乾。
這,恐怕才是那位高居龍椅之上的帝王,最想看到的,棋局的最終走向。
裴宣看著顧長風那張年輕的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知道,自己正在見證的,是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驚天陽謀。
而這個陽謀的執筆者,就是眼前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八品小官。
大乾,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