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放下銀筷,聲音平穩地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祖母,那家新鋪子名叫四海奇珍坊,東家便是百花宴那日,在侯府門前被方昭無禮驅趕、受辱離去的那一家人。」
「哐當——」
一聲,方如手中的湯匙不慎滑落,撞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硯,又看向上首的老太君。
坐在她身旁的丈夫沈屹,在桌下輕輕踢了踢她的腳。
方如回過神,意識到這是將功補過的絕佳機會!
她立刻擠出一個無比熱情的笑容:「哎呀!原來是那戶人家開的鋪子!這可真是……真是!好事,大好事!嫂子明日一定備上厚禮,親自去道賀!還要多買些他家的『奇珍』!買回來送給各府的夫人小姐們,也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她說著,覺得力度還不夠,立刻補充,「啊,不!我這就派人去下帖子,邀請吏部尚書夫人、靖安侯夫人……明日一同前去捧場!咱們熱熱鬧鬧地去,也給那『四海奇珍坊』壯壯聲勢!」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覷著老太君的臉色。
果然,老太君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那日方昭的所作所為,實在有違侯府百年勛貴的門風,讓她心裡很是不快,若能藉此機會彌補,化解誤會,自然是她樂見的。
方如見老太君點頭,心裡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甚至湧上一股興奮——表現的機會來了!必須抓住!
但緊接著,一個現實的問題砸向她:明天到底該花多少銀子?
花百兩?會不會太少了?顯得沒誠意……
花五百兩?啊呀,五百兩會不會太多?直接把人家小店給包圓了?到時候東西沒買幾件,銀子堆過去,別讓人誤會是去砸場子炫耀的……
老太君最不喜歡奢靡浪費、不會理財的做派,要是覺得我大手大腳……
可是買少了,又顯得不夠重視,彌補的誠意不足……
方如內心天人交戰,臉上卻還得維持著熱情得體的笑容,以至於表情微微有些僵硬。
她飛速地瞥了一眼沈硯,見他神色淡然,看不出暗示,又看看老太君,老太君已經繼續用餐,似乎完全沒考慮金額這種「小事」。
算了!
方如心一橫,帶上五百兩銀票!見機行事!看情況花!總之,場面必須撐足,誠意必須到位,但又不能太過火!她暗自握了握拳,感覺這比打理府中中饋還要費心神。
這時,坐在對面的昭陽長公主笑著看向女兒沈萱:「萱兒,明日你要不要也約上幾位相熟的小姐妹一同去瞧瞧熱鬧?既然人家取名叫四海奇珍坊,約著去看看是什麼奇珍。」
沈萱正無聊地戳著碗裡的米飯,聞言立刻撇撇嘴:「才不要呢,她們都無趣得很。上回我不過提了一句想學騎馬,她們竟躲了我好幾日,仿佛我要拉她們去跳火坑似的。我才不要和她們一起玩。」小姑娘語氣里滿是委屈和不屑。
長公主無奈地笑了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就是小孩子脾氣。這就惱了?她們多是文官家的女孩兒,不是我們這般軍戶出身,自然覺得騎馬是件危險又出格的事情,不好同你胡鬧的。」
「騎馬怎麼就是胡鬧了呢?」沈萱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不服,「大哥二哥日日騎馬射箭,為什么女孩子就不行?」她越說越覺得委屈,眼圈都有些紅了。
沈硯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微微挑眉,看向這個自幼被嬌慣卻也有些率真的妹妹:「萱兒想學騎馬?」
沈萱用力點頭,帶著點賭氣的味道:「嗯!可是沒有伴,我一個人提不起勁。而且……而且要是被那些侯府小姐們知道我真的去學了,指不定背後怎麼笑話我、說我呢。」她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明明嚮往,卻又畏懼人言。
沈硯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日牧場上,謝秋芝縱馬疾馳的背影,那般自由恣意,仿佛世間規矩言語皆不能束縛她。
他心中微動,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子騎馬,為何不可?你若是喜歡,便去學,無需在意他人言語。」
沈萱聽了,卻沒有立刻開心起來,反而把頭垂得更低,小聲嘟囔:「我知道二哥疼我……可我……我還是怕別人說我……」
她終究不是在那種自由環境下長大的孩子,侯府的榮耀是光環,也是枷鎖。
沈硯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愈發覺得,能將女兒養成謝秋芝那般模樣,謝廣福夫婦,確實非同一般。
第二日,清晨。
鎮北侯府門前早早便備好了幾輛寬敞華麗的馬車。
沈硯一人獨坐一輛馬車,車廂里,他閉目養神,昨夜熬夜看了謝鋒帶回來的罪證,其中千絲萬縷的聯繫還需要理清,接下來又是一場硬仗,而玄策衛訓練營里,那五個不成器的表弟,也早就結束了為期一個月的魔鬼訓練,連滾帶爬的回了皇宮。
另一輛馬車上,方如精心打扮,既顯貴氣又不失親和,她摸了摸袖中那疊厚厚的銀票,深吸一口氣,心中再次默念:
見機行事!務必圓滿!
她邀請的幾位貴夫人也已陸續到來,彼此心照不宣地寒暄著,車隊緩緩向著「四海奇珍坊」的方向駛去。
臘月十八,雲槐縣。
年節的氣氛已然濃厚,街道兩旁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然而,這一天最引人注目的,絕非這些年節俗物,而是縣城金街角掛起巨大匾額的一家店鋪——四海奇珍坊。
一大早,鞭炮聲震耳欲聾,紅綢落下,露出蒼勁有力的「四海奇珍坊」五個大字。
店鋪大門敞開,早已等候在外的好奇人群瞬間涌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