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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兵分兩路

2025-09-17 11:31:18 作者: 世間行樂亦如此

  一番依依惜別的留影之後,沉重的行囊被扛上肩頭。

  車輪滾滾,載著《牧馬人》劇組一行人離開了。

  那片留下汗水、淚水與歡笑的金色草原這會已經蓋上一層薄薄的雪,回程的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節奏單調而催眠。

  過去一兩個月在山丹軍馬場的高強度拍攝,加上昨晚那場酣暢淋漓、酒氣熏天的篝火告別宴,幾乎榨乾了所有人的精力。

  車廂里很快就安靜下來,鼾聲此起彼伏,與車輪聲交織成一曲疲憊的交響樂。

  不少人腦袋歪在硬座靠背上,或是直接趴在小桌板上,睡得天昏地暗,窗外的景色從遼闊草原逐漸變為連綿丘陵、再到熟悉的蜀地田野,也無人有心欣賞。

  陳嶼也好不到哪裡去。

  昨晚被朱琳拉著跳了半天舞,腰酸背疼的;

  又灌了不少後勁十足的青稞酒,他只感覺頭重腳輕,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找到自己的座位後,他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黑甜鄉,夢裡似乎還在跟著篝火的節奏蹦躂,耳邊是朱琳銀鈴般的笑聲和牧民們嘹亮的歌聲。

  就這樣迷迷糊糊,隨著綠皮火車搖晃了兩天兩夜。

  吃了好幾頓寡淡的盒飯,喝了無數杯濃茶提神,當廣播裡終於傳出「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成都北站,請您整理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時,整個車廂仿佛被注入了甦醒劑。

  「到了!到了!」

  歐陽奮強第一個蹦起來,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興奮,拉扯著旁邊還睡眼惺忪的李萍。

  火車剛一停穩,氣門「嗤」地一聲放氣,車門打開。

  歐陽和李萍就像兩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鹿,率先衝下了車,在月台上快活地跳躍了幾下,深深吸了一口成都濕潤微涼的空氣,嘴裡發出歡快的呼喊:

  「回來咯!終於回來咯!」

  其餘劇組人員也陸續下車,雖然不像兩個年輕人那麼外放,但臉上也都洋溢著輕鬆和喜悅。

  雖說草原天高地闊,牧民熱情好客,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句老話此刻顯得格外真切。

  聞著空氣中熟悉的麻辣味,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四川方言,一種「到家了」的踏實感油然而生。

  

  韓三坪忙著指揮大家清點器材行李,嗓門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都看看!別落下東西!回了廠里再好好歇!」

  回到峨眉電影製片廠,眾人得到了短暫的休整時間。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新衣,回家看看親人,睡個昏天黑地。

  但電影工作遠未結束,短暫的放鬆後,劇組立刻又進入了緊張有序的下一階段。

  廠里的會議室,陸曉雅和韓三坪召集主創開了個簡會,明確了下一步計劃:兵分兩路。

  一路由陸曉雅親自帶隊,韓三坪協助,率領朱時茂等主要演員,即刻動身前往BJ。

  BJ的戲份是《牧馬人》後半段的重頭戲,主要圍繞許靈均與從美國歸來、已是億萬富翁的父親許景由之間的相見、相處與思想碰撞。

  這對父子,一個是在國內歷經磨難、最終在草原找到生命價值和愛情的「老右」。

  一個是漂泊海外、事業成功卻心懷愧疚的老華僑。

  他們將就經濟制度、社會觀念、生活方式乃至人生價值進行深入的討論,有基於不同立場和經歷的對抗與辯論。

  但更深層的,是割捨不斷的血緣親情和那份時代造成的、令人唏噓的隔閡。

  最終,許父被兒子的選擇和信念所打動,決定尊重他留在國內生活的意願。

  臨別之際,許父提出一個感人至深的請求:希望兒子為他買下一塊墓地,期盼將來能魂歸故里,葉落歸根。

  這部分戲份情感細膩,內涵深刻,但好在朱時茂等都是經驗豐富的演員,預計拍攝會比較順利,BJ那邊的場地、配合單位也已聯繫妥當,計劃在兩個星期內拿下。

  另一路則留在峨眉廠,負責影片的後期製作。

  核心人物是一位名叫夏正秋的老師傅,廠里頂尖的剪輯師,頭髮花白,戴著深度近視眼鏡,話不多,但手指粗壯有力,擺弄起剪輯機和膠片來,有種舉重若輕的沉穩。


  資歷老,經驗豐富,經他手剪出的片子質量都有保障。

  廠里把這重要任務交給他,大家都放心。

  陳嶼作為編劇,原本BJ之行可去可不去。

  出於對電影完整製作流程的好奇,他選擇留在廠里,也順便體驗一把住招待所的感覺。

  不得不說,峨眉廠的招待所還是比不了北影,這裡房間更小,陳設更舊,後面還是菜市場,不過陳嶼不在乎就是了。

  一有空,他就泡在剪輯室里,搬個小板凳坐在夏師傅旁邊,安靜地圍觀。

  剪輯室暗沉沉的,只有放映機投射出的光束和剪輯機上的小燈亮著。

  空氣中瀰漫著膠片特有的醋酸味。

  夏正秋師傅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看,時而用鉛筆在膠片上做下標記,時而利落地「咔嚓」一聲剪斷膠片,時而又將兩段膠片粘合在一起。

  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無比珍貴的藝術品。

  陳嶼深知,拍攝是素材的積累,而剪輯則是賦予靈魂的第二創作。

  好的剪輯師,能通過節奏的控制、鏡頭的組接、情緒的鋪墊,化腐朽為神奇,將散碎的片段編織成流暢動人的故事。

  同樣一部電影,不同的剪輯師能剪出完全不同的風格來,最後成片的評價也會完全不同。

  不過在陳嶼的印象中,他最喜歡的還是郭達斯坦森動作片那銳利的剪輯風格。

  他看得入神,偶爾夏師傅會簡單問一句:「陳編劇,你看這裡,這個鏡頭接後面這個,情緒順不順?」

  陳嶼便會說出自己的看法,一老一少交流雖不多,卻頗有幾分默契。

  當夏正秋師傅第一次看到從山丹軍馬場帶回的全部拍攝素材時,他坐在放映機前,久久沒有說話。

  一格格畫面閃過:遼闊壯美的草原晨昏、牧民們淳樸的笑容、朱琳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蘊含的萬千情緒、朱時茂複雜的內心戲、送別時那追車的心碎一幕……

  尤其是那些由陳嶼掌鏡的片段,帶著一種質樸卻精準的力量。

  放映機的光在他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直到一段落完,房間裡陷入短暫的黑暗和寂靜,才聽到夏師傅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的感慨都排出來。

  「好……真好……」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沙啞,

  「這拍得.....不錯啊,老劉啥時候有這麼高水平了?」

  陳嶼:「......」

  他說的「不錯」,既指那片土地和故事,也指那些投入了真情的演員。

  或許,也包括了那些意外由陳嶼捕捉到的、充滿生命力的鏡頭。

  在廠里工作的間隙,陳嶼還遇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插曲。

  那天他去後勤部門領辦公用品,看到一個年輕人正和後勤科的同志說著什麼。

  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出頭,個子挺高,面容清秀中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很活絡,透著機靈和一股子急於抓住機會的勁頭。

  他穿著半舊但乾淨的中山裝,正在努力推銷著什麼,好像是推薦文工團的演員來廠里試鏡跑個龍套之類的。

  陳嶼本來沒太在意,但隱約聽到那年輕人自我介紹:「……是鐵路文工團的,我叫張國利……」

  張國利?陳嶼心裡一動,放慢了腳步。

  這名字,在後世可是無人不知啊!

  沒想到現在這麼年輕,還是個四處找機會的「小透明」。

  張國利顯然也注意到了陳嶼這個生面孔,尤其是聽到後勤科的人隨口說了句「陳編劇,您要的東西備好了」,他的眼睛頓時一亮。

  等陳嶼拿好東西出來,張國利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謙遜又熱切的笑容。

  「您就是《牧馬人》劇組的陳嶼編劇?哎呀,久仰大名!我特別喜歡你們這個劇本,故事太感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陳嶼有點想笑,心想你現在上哪兒久仰我去?

  但他也理解,這年頭,一個沒什麼根基的年輕演員,想要出頭,就得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

  嘴甜、腿勤、眼尖是必備技能。


  慶奶能做得到的事,人家憑什麼辦不到?

  「你好,我是陳嶼。」他笑著點點頭。

  「陳老師,您好您好!」張國利雙手握住陳嶼的手,使勁晃了晃,

  「我是鐵路文工團的張國利,我們團經常和咱們峨眉廠有合作。能遇見您真是太榮幸了!」

  兩人站在廠區的路邊聊了幾句。

  張國利言語間對電影充滿了嚮往,不斷打聽《牧馬人》拍攝的趣事,眼神里全是羨慕。

  聊到興頭上,他更是熱情地發出邀請:「陳老師,相請不如偶遇,眼看也快到飯點了,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我請您吃個便飯?就對面那家小館子,味道還挺地道的。」

  這其中的心思,陳嶼自然明白。

  無非是想結交一下廠里的編劇,混個臉熟,萬一以後有什麼合適的角色,能想到他這個人。

  這對於一個還在跑龍套、苦苦等待機會的年輕人來說,太正常了。

  陳嶼看著眼前這個未來影帝青澀而誠懇的模樣,覺得很有意思,也沒拒絕。

  多個朋友多條路,何況張國利之後也會加入峨眉廠。

  他爽快答應:「行啊,那就讓你破費了,正好我也聽聽你們文工團的故事。」

  一頓飯下來,聊得倒也投機。

  張國利很會說話,既表達了對陳老師的尊敬,又不失年輕人的活潑和見解。

  陳嶼也覺得,提前結下這份善緣,說不定以後真有用得上的時候。

  這1979年的峨眉廠,真是藏龍臥虎,

  而未來之星,沒準就在哪個角落等著發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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