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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耳不聞

2025-10-15 08:38:04 作者: 荊棘吾冠

  西苑殿內。

  嘉靖新添個物件。

  為青銅製的容器,是夏商周時廟祭中用於盛放黍稷的禮器,器名瑚璉,此為接神之器。

  嚴嵩在旁候著,與往日不同,嘉靖賜嚴嵩一個平凳,他能在宮內坐著了。

  嘉靖俯視瑚璉中祭著的糧食。

  緩緩開口,

  「王杲進代折之法,講得好聽,到頭來把糧食獻的越來越少。唉,弄那麼多銀子來幹嘛?人能吃銀子裹腹嗎?」

  嚴嵩聽著,心裡門清兒。

  王杲這事不在銀子上,更不在糧食上,而在面子上。

  准許何處府縣代折?

  沒受災的府縣繳糧,受災的府縣繳錢,核算下來,繳錢的比繳糧的多得多。

  因郭勛和張瓚的事橫著,嘉靖本騰不出手收拾王杲,現在又把這事翻出來了。

  嚴嵩道:「大明天下,四海昇平,一片盛世之景,王杲把好事辦成壞事了。」

  嘉靖未回身,通過青銅器上倒著的人影兒,看著嚴嵩正側過半個身子。

  「佛家講究三乘。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

  菩薩為大道之人,通修萬善,自不必說。

  羅漢耳聽目視佛法,於聲聞間悟四諦得正法,這是聲聞乘。

  辟支佛或聞因緣而解,或聽環佩而悟,是為緣覺乘。」

  菩薩,羅漢,辟支佛。

  三種人,三種乘道之法。

  與嘉靖交談,若不是學富五車,斷聽不懂其言語間的機鋒,幸得嚴嵩讀了一輩子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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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說的,正是出自《法華經》。」

  嘉靖修道,這又扯上佛家的東西了。

  「哦?」嘉靖說時,腳上已踩著什麼步法行到銅磐前,輕輕摘下磐杵,橫著一敲,發出悠長之音。等銅磐中靜得乾淨後,嘉靖方又開口,「你也懂《法華經》?」

  嚴嵩躬身回答:「臣不懂,是臣的兒子懂,德球自小在佛寺長大,習得些淺顯佛法,臣也跟著聽會了。」

  嘉靖覺得極有意思,「佛家最講因果報應,嚴世蕃信佛?哈哈哈,那他做事該收斂些了。」

  嚴嵩回道:「這孩子他娘產厄,德球還沒落地,她娘就咽氣了,是接生婆硬拽出來的,晚一息這孩子都要憋死,雖保住命,卻瞎隻眼。他老說,是這世道先欠他的。」

  「哈哈哈哈,」嘉靖大笑,「不錯,這也是因果。」

  嚴嵩:「臣愚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哪個一?哪個二?」

  嘉靖又擎起磐杵,沒急著敲。

  「臣知若以佛道論,陛下定是菩薩乘道。然另外的聲聞乘和緣覺乘,臣想不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你還差了些。」

  差了些,照誰差了些?

  嘉靖後句貼前句,「你去詔獄走一趟吧。」

  說完,不等嚴嵩開口,磐杵擊在銅磐上。

  這響聲似鼓似笛,愈發醇厚。

  ......

  嘉靖翊國公案中的翊國公,此時正趴在詔獄的乾草上,右手上的指甲被卸個乾淨。

  郭勛曾與王廷相狂言,說自己什麼衣服沒穿過。

  別的不知,詔獄這套,他此前絕沒穿過。

  距秋獮已有兩月光景,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三,外面天翻地覆,而郭勛卻在這方小天地中尋到難得的清淨。

  牢門打開,透進來一點亮,奈何郭勛這兒位置太深,光照不到,咚一聲,牢門合上,再次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嚴大人,看著點腳底下。」陸炳搓亮燈絨,遞給嚴嵩一盞,自己再燃起一盞。

  「哦,哦哦,好。」

  嚴嵩哪裡來過詔獄,一進來,被直衝腦門的朽味熏得踉蹌,詔獄陰濕黑暗,因翊國公案,每個班房裡都有人。

  陸炳走到熟悉的位置,俯視郭勛,此前這處班房是張瓚住的,現在被清出來給郭勛住,不過郭勛不知。


  「你坐著就是。」

  陸炳示意嚴嵩坐下,嚴嵩也不知道自己來幹啥的,陸炳說什麼他聽什麼。

  「郭大人,郭大人,起來了。」

  陸炳敲打鐵欄。

  郭勛睜開混濁的眼睛,蠕動側過身子,眼睛使勁往上翻,嗓音如鐵磨般,

  「還要...問什麼...我都說了。」

  陸炳示意錦衣衛散出去,只留著嚴嵩,壓低聲音道,

  「陛下讓我帶話,說你這些年做得不錯。」

  「哈...」郭勛哈了一聲,想仰頭大笑,嗓子卻發不出動靜。

  郭勛儘是恨!!!

  「嚴大人。」錦衣衛都指揮使招呼嚴嵩近前。

  嚴嵩顫著身子走來。

  郭勛為國公時他不怕,看著如爛泥一灘的郭勛,嚴嵩反倒打心底害怕!

  郭勛翻上眼皮,看見嚴嵩!

  他恨嘉靖,也恨嚴嵩!倒夏言的時候,你去哪了?!

  「郭,郭大人。」嚴嵩顫聲道。

  郭勛掙扎著抓住鐵欄,乾瘦的胳膊用力,嚴嵩生怕這條胳膊用大勁兒斷了。嚴嵩擔心的事沒發生,郭勛把自己上半身薅起來,一挪窩,散出一股臭味。

  郭勛呲牙,眼中儘是笑意,他知道嘉靖為何叫嚴嵩來了。

  「維中啊,給我弄口水喝。」

  「唉!」

  嚴嵩看了眼牢房裡黑黃的水,不知是尿還是啥,沒過問陸炳,從身後桌上弄了碗水,郭勛顫抖接過,還沒進嘴裡,水晃蕩出大半,喝下水後,郭勛嗓子好受些了。

  陸炳退開。

  「以後你要在陛下身邊侍奉了。」郭勛柔聲道,「維中,好好干。」

  嚴嵩從頭髮根涼到腳底板。

  伴君如伴虎。

  伴到最後,是個什麼結局?

  這條路走到頭兒,又是個什麼結局?

  嚴嵩帶了幾分哭腔,「郭大人,我該如何啊。」

  「只有一事。」郭勛啞聲道。「你過來,我和你說。」

  嚴嵩別過左臉。

  「近點。」

  左耳朵又往前遞了遞。

  「再近點。」

  嚴嵩身子貼上鐵欄,耳朵已伸進牢房了!

  郭勛眼中恨意閃過,

  「我與你說...」

  「啊啊啊啊啊!!!!」

  郭勛張開嘴,死死咬住嚴嵩的半截耳朵!

  嚴嵩嚇傻了!

  呆滯到察覺不到痛,但能清楚感覺到有人在咀嚼自己的耳朵!更恐怖!

  「快救我!!」

  陸炳快步上前,用繡春刀柄上提,砸碎了郭勛的半口牙,郭勛嘴裡使不上勁,吐出嚴嵩左耳。

  嚴嵩滿臉是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半邊臉往後蹬,

  「嚴大人,」陸炳揭開嚴嵩的手,看到被咬爛的耳朵後,不禁皺眉,「這老狗嘴裡儘是膿,半個耳朵被他咬爛,上面得割了。」

  不等嚴嵩回答,陸炳抽出小刀,手起刀落,割掉嚴嵩左耳上半廓。

  嚴嵩驚恐看著郭勛,

  郭勛仰面嘶吼,狀若瘋魔,

  「天喪予!」

  「天喪予!!!」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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