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卡車停在了一座掛著「3號庫」牌子的巨大倉庫前。
倉庫的捲簾門大開著,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搬運聲。
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服,但胸口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的男人走了出來,應該是這裡的管事。
又是一番介紹信和貨單的核對。
「你們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們把貨給你們清點出來,準備裝車。」
管事交代了一句,便轉身又鑽進了倉庫。
等待,是跑車生涯中最常見,也最磨人的部分。
路有功顯然已經習慣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準備打個盹兒。
路遠卻毫無睡意。
他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看著工人們用木製的推車,將一箱箱貨物從倉庫深處運出來。
箱子沒有封死,他能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東西。
一卷卷黑色的橡膠皮帶,泛著金屬冷光的齒輪,還有造型厚重的鑄鐵踏板……
縫紉機!
在這個年代,誰家要是能有「三轉一響」,那絕對是十里八鄉都羨慕的對象。
三轉,指的是自行車、手錶和縫紉機。
一響,則是收音機。
這玩意兒,在後世看來是老古董,可在此刻,卻是衡量一個家庭是否富裕,一個姑娘嫁得好不好的重要標準!
「大伯。」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路有功眼皮都沒抬,含糊地「嗯」了一聲。
「反正等著也是乾等著,我想……去他們車間裡轉轉。」
路有功這才睜開眼,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你看那個幹啥?。」
路遠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十八歲的青澀少年。
「好奇唄。」
「我還沒見過縫紉機是咋做出來的呢。這可是結婚的大件兒,以後我說不定還得攢錢買一台呢。」
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路有功定定地看了他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花兒來。
最終,他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
「記住了,只看不許亂摸,更不許跟人瞎打聽,別給老子惹麻煩!」
「得嘞!」
路遠乾脆地應了一聲。
他推門下車,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倉庫門口堆積的貨物,徑直朝著左手邊那棟最大的廠房走去。
那裡,是噪音的源頭,是這座工業巨獸的心臟。
「轟隆——哐當——嗤——」
越是靠近,那混雜在一起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聲浪就越是清晰。
廠房那扇厚重的雙開鐵門虛掩著,門上用紅漆刷著「裝配二車間」幾個大字,油漆已經斑駁。
他伸手,輕輕一推。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後,門被推開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下一秒,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滾燙的氣浪,夾雜著機油、鐵屑、汗水和某種化學製劑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就是一個巨大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工業叢林。
高聳的屋頂下,一根根粗壯的水泥立柱撐起了布滿鐵鏽的鋼結構桁架。
一排排昏黃的白熾燈泡懸掛下來,散發著無力的光暈,卻依舊無法驅散角落裡的陰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淡淡的油霧,讓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一種朦朧之中,像是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地面是油膩膩的水泥地,反射著幽暗的光。
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戴著藍色工帽的男男女女,在線條間穿梭、忙碌,表情麻木而專注。
沒有人注意到門口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牆壁上,用紅漆刷出來的巨幅標語,在昏暗中依舊醒目得有些刺眼。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質量是企業的生命!」
「向上海『蝴蝶牌』、『飛人牌』學習,爭創全國一流產品!」
看到最後一條標語,路遠的嘴角,帶著一絲憐憫的譏誚。
「那是鑄鐵機架的打磨工序,還在用最老式的手持砂輪機,粉塵巨大,沒有有效的防護措施,工人的肺不出十年,基本就廢了。」
「那邊是機殼噴漆線,半自動吊掛,手動噴槍……呵,漆面流掛和橘皮現象肯定很嚴重,次品率至少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齒輪傳動組……用的是普通的45號鋼,淬火工藝也相當粗糙,磨合期一過,噪音和震動就會呈幾何倍數增加。」
這些在1986年看來已經算是國內先進的生產工藝,在路遠那雙來自四十年後的眼睛裡,卻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他緩步向前走著,腳步不疾不徐。
終於,他停在了裝配線的末端。
這裡,正在進行最後的機頭組裝和調試。
幾十個女工坐成一排,動作熟練地將上百個細小的零件,一個個安裝進那個烤著黑色亮漆的「機頭」里。
那是縫紉機的核心。
路遠死死地盯著其中一個女工手裡的動作。
穿線杆、挑線簧、針杆、壓腳……
前世,在裡面那些個縫紉機也是經常出問題,他們也只能自己修了,這種老式「工業平縫機」的維修手冊,都不知道的來回復看了多次了。
可以說,他比設計這台機器的工程師,更懂它的優點。
也更懂它所有致命的缺陷!
所有的廠家都在「耐用」、「厚重」這些愚蠢的賽道上瘋狂內卷,卻完全忽略了用戶真正的痛點!
噪音大!
跳線!
卡線!
對新手極不友好!
而這些問題,對於來自後世,見證了電腦平縫機、靜音伺服電機、自動剪線、自動抬壓腳等技術疊代的他來說,簡直就像是成年人看小學生的數學題,雖然講不出太多的知識,但就是能答題。
雖然自己不知道怎麼生產這些個設備,但是簡單改善還是易如反掌!
但他可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1986年這可是一個「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口號剛剛響徹華國的年代。
知識,尤其是跨越時代的知識,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貨。
想讓他開口?
可以。
拿真金白銀來換。
現在,不過是來都來了,順便考察了解一下,打發打發時間罷了。
在裡面逛了一圈,雖然他就離開了,廠子是真的大,一個裝配二車間就上萬平方,還有幾個差不多大小的車間,他也沒什麼心情去看了,想來也是大同小異罷了。
倉庫外,不遠處,那輛綠色的解放卡車旁,卸貨工作已近尾聲。
工人們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大伯路有功正靠在車頭和一名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談笑風生,指間夾著的香菸升騰起一縷縷青煙。
路遠正要抬腳走過去,腳步卻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