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功的拳頭又一次和方向盤來了個親密接觸,喇叭發出了「嗚」的一聲。
「操!就差二十分鐘!」
他煩躁地摸出煙盒,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媽的!」
火氣,無處發泄。
路遠熄了火,車廂內外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江水拍岸的「嘩嘩」聲。
「大伯,急也沒用。」
「今晚是過不去了,找個地方睡一覺,明天趕最早一班船。」
「只能這樣了。」路有功泄了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黢黢的江面,眼神複雜。
「就近找個招待所吧。」
招待所不難找,就在渡口旁的小鎮上,是那種典型的八十年代風格建築。
一個瞌睡連連的中年婦女,給他們開了兩張床位的票,全程沒抬一下眼皮。
房間裡兩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還有一個印著大紅牡丹圖案的搪瓷臉盆。
這就是全部。
路有功還在為錯過末班船而耿耿於懷,坐在床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
路遠卻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感覺自己的眼皮,重若千斤。
從家裡出來,到現在就沒有休息過,他算了一下,自己已經超過四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精神的弦一直緊繃著,此刻一放鬆,排山倒海的疲憊瞬間將他淹沒。
腦袋剛一沾到那硬邦邦、還帶著一股汗味的枕頭……
世界就黑了。
……
「小遠!起來!馬上出發去渡口,咱們趕第一趟船!」
路遠是被路有功給推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天邊僅有一絲魚肚白。
這才幾點啊?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手機,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
現在是1986年,哪來的狗屁手機。
「快點!不要瞎耽誤功夫!」
路遠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年輕身體的恢復能力就是好,一覺睡醒,雖然依舊睏倦,但至少沒那麼虛了。
早飯?
別想了。
兩人胡亂用冷水抹了把臉,連牙都沒刷,就衝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渡口,與昨夜的死寂截然不同。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工人的吆喝聲,各種車輛排隊的喇叭聲響個不停。
不過第一趟他們終究還是趕上了,渡船出發的時間是早上6點。
……
抵達南通後,卡車沒有片刻停留,徑直駛向了陳強所在的分局大院。
「這七點都不到,人家公安同志還沒上班呢,咱們咋整?」路有功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下時間,他現在已經習慣有事沒事和路遠商量了。
「大伯,這都小事,等等就好了,主要還是獎金的事兒,您得幫我催催。」
他沒有回答路有功的問題,而是直奔主題。
「咱們要幹大事,沒本錢可不行。那筆錢,就是咱們車隊的啟動資金了,沒有這筆錢,還不知道要當誤多少事情呢。」
「我一個人去,人家未必當回事,但您不一樣,您和陳叔可是戰友,您開口,分量不一樣。」
路有功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這個道理。
面子是小,車隊的發展可是大事。
「行,我知道了,今天豁出這張老臉,也得給你把這事兒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兩人就這麼在駕駛室里等著,有一搭沒一M搭地聊著。
車停穩後,路有功看了一眼還顯得有些冷清的大院,轉頭對路遠說。
「你看,果然還沒有上班,這都沒人的。」
此刻整個大院裡靜悄悄的,大門緊閉,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兩人站在車旁,路遠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
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走吧,大伯,咱們先吃飯先吃飯,門口瞎等也不是個事。」
「路遠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早餐攤子:「人是鐵,飯是鋼,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
「滋啦——」
一聲脆響,麵團在油鍋里迅速膨脹,翻滾,散發出讓人無法抗拒的麥香和油香。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屬於清晨的,獨有的煙火氣。
路遠沒小氣,直接要了兩碗滾燙的白粥,四個鹹鴨蛋,又讓老闆撈了四根剛出鍋、金黃酥脆的油條,外加四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
在吃飯這件事上,他從不打算節省。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他將一個流著紅油的鹹鴨蛋黃扒拉到大伯碗裡,自己則拿起一根油條,掰成兩截,泡進了滾燙的粥里。
「大伯,你說……他們會不會賴帳?」
路有功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掛著國徽的莊嚴建築。
「肯定不會。」
他的語氣裡帶著那個年代人特有的篤定。
「報紙上都登了,這是政府的臉面,國家的臉面。」
路遠點了點頭,沒再反駁,而是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
「那你說什麼時間你能把錢給我啊?三萬塊,能一次性給齊嗎?」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路有功的認知範圍。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說給路遠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又沒拿過……」
三萬塊啊!
那可不是三百,三千!
那是能把人砸暈過去的一大筆錢!
就在叔侄倆人低頭乾飯之際,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毫無徵兆地搭在了路有功的肩膀上。
力道不輕。
路有功正聚精會神喝粥呢,差點搶到,眉頭一皺,一股火氣「噌」地就躥了上來。
「哪個不長眼……」
他不耐煩地扭過頭,準備看看是哪個傢伙敢打擾他吃飯。
可當他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表情凝固了。
嘴裡剩下半句罵娘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站在他身旁的,不是別人。
正是他們叔侄倆心心念念,剛剛還在討論陳強!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警服,肩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眼窩深陷,帶著肉眼可見的疲憊,顯然是為案子熬了好幾個通宵。
「路老弟?還有……路遠?」
陳強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仿佛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他們。
「你們不是去蘇州拉貨了嗎?怎麼一大早在這兒吃上了?」
「陳叔!」
路遠反應最快,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少年人應有的尊敬和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