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無價之寶入手,大官人的為官之道
王荀聽罷皺眉,低聲道:「我不同意,這法子雖好,卻風險極大。」
李寶笑道:「你且說來。」
王荀抱拳道:「咱們今夜若黑吃黑,燒他幾艘船,搶他幾箱貨,在從正面破入,固然能達成目的,可這泉州地面,蒲家耳目遍布,諸位口音、身量、行事,處處露著北邊的底。今夜一鬧,若是被他們查明了是諸位乾的,他若將此事捅到京里,說西門大人差官假扮海賊,縱火劫掠,這罪名扣下來,大人如何擔待得起?」
「這些還倒是其次....」王荀說道:「我擔心的另有機要,大人此番西夏出使,若是不出意外,回來便是二品大員,便是一品相公也有幾分指望。大人這官越做越大,權柄就越來越重,可越是這等高位,越要行王道,走正途。」
「大人如今在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張嘴巴等著。咱們做下屬的,不能給大人添半分把柄。若因今日之事,連累了大人,莫說這大航海計劃要終止,怕是其他心血,也要付諸東流。到那時,你我百死莫贖!」
李寶和孫安聽了,面面相覷,一時作聲不得。
要說錯誰都沒錯,只是雙方角度不同,王荀自小在軍隊,自然對紀律和朝堂把握更深o
半晌,李寶苦笑一聲,道:「你這小子,年紀不大,心思倒細,我等綠林出身,只曉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哪想得到這些彎彎繞繞,你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只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咱們就這般干看著,辦不成事,打道回府不成?」
他說著,望向馬擴,道:「馬小子,這次大人讓你主事,你便來做這個主,你開口,你說怎麼幹,我等便怎麼幹。」
馬擴低頭不語,只望著遠處蒲家澳的燈火出神。
半晌,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道:「就依李大人的意見!你們黑吃黑,燒船燒倉庫,鬧他個天翻地覆。我和王荀帶人正面進去,以剿匪名義闖門,所有阻攔的,不論是誰,先拿下再說。找到私品,立刻宣布接管蒲家船塢。反抗者,殺!」
王荀眉頭緊皺,欲言又止。
可他到底是行伍出身,最懂得軍令如山的道理。
軍令未出時,可以爭得面紅耳赤,把千般思慮萬種考量都擺出來,反覆權衡利弊。
可軍令一出,便當一體遵行,縱然前面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也要咬牙往前走,再不能有半分猶疑。
當下沉聲道:「好!既如此,你我分作兩路。我這就去點齊團練登陸,李大人孫大人,你等水路進去,務必小心。蒲家澳內私兵不少,皆是亡命之徒,不可輕敵。」
孫安點頭道:「放心,我等幹這行再拿手不過。」
李寶和孫安相視一笑。
李寶搓了搓手,道:「早該如此!蒲家這些年在泉州橫行霸道,不知害了多少人命,今夜也該讓他們嘗嘗厲害。兩個小子,你且看好了,火起為號,不出半個時辰,我等就教他那澳內火光沖天,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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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安也笑道:「正是。咱們兄弟做慣了夜裡的買賣,保管做得乾淨利落,不露痕跡,某這一對雙劍這段時日真真是饑渴難耐。」
馬擴道:「有勞二位大人了。只是有一條,不可濫殺無辜。那些苦力、船工,能放則放,莫要傷了性命。」
李寶笑道:「馬家小子,我也和你父親打過交道,卻沒你這般瞻前顧後,你放心,我們可是正正經經的朝廷命官,亂傷人命,西門大人豈能饒我等?殺的定然是蒲家的私兵。」
當下眾人又計議了一番,分派已定。
李寶、孫安、童猛帶著百餘名屬下,乘小舟悄悄向蒲家澳摸去。
馬擴與王荀則帶著其餘人馬,登陸泉州港口,準備從正門突入。
那澳口設有水閘,閘上望樓里點著燈籠,幾個守夜的莊客倚著欄杆吃酒閒話,全沒把外頭當回事。
如今這大宋海船技術縱橫天下,便是有各國海賊也不過是在遠海,哪裡敢在近海折騰,更別說敢攻入泉州港口的。
李寶將小舟劃到閘前,仰頭喊道:「上面的人聽著!我等是海路巡檢司的,有海賊竄入你澳內,快快開門,容我等進去搜捕!」
望樓上的人聽了,吃了一驚。
不多時。
一個頭目模樣的探出頭來,借著燈籠光往下照了照,見下面幾條小船,正是平江府四櫓海鶻船。
又有數人探出頭來,都是蒲家老船丁,走南闖北,自然知道這等海鶻船都是大宋朝廷巡檢用船,沒有貨艙,滿編總人數也不過四五十人。
這種船唯一優點便是速度快,多用於沿海哨探、緝捕海盜,不能遠洋,只適合近岸風浪。
既然是這種不能裝貨的朝廷海鶻船,眾人便放鬆了警惕!
又怕自家船塢真真混進了海賊,便尊聲道:「各位大人,你說巡檢司便是巡檢司?可有憑證?」
「大膽!你們蒲家混了海賊進去,害了整個泉州港,你們吃罪得起嗎?」李寶這當了官這麼些日子,已然養出了官威,大聲喝斥道:「自然有。速速放個吊籃下來,我遞上去與你驗看,耽誤了大事,爾等有幾個腦袋。」
果然。
上頭的人速速商議了幾句,立馬放下一個藤編吊籃。
李寶從懷中掏出一面銅牌和文書放入籃中,那籃子晃晃悠悠吊了上去。
上面的人取了銅牌文書,就著燈火翻來覆去又交頭接耳一番,這才道:「果真是巡檢司的牌子。」
也有心中有疑慮的低聲道:「我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這群人面生得很,顯不是泉州巡檢司的————」
另一人啐了一口,道:「上頭不是寫著大宋海事的,大過咱們泉州海巡,再說,你見過有海賊開這等不能裝貨的船來打劫?」
幾聲議論後,主事的慌忙喊道:「諸位大人辛苦了捉賊,蒲家明日定有厚報,請等著,我等這便開水閘。」
不多時,只聽咯吱咯吱一陣響,那水閘緩緩升起,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水道口來。
李寶將手一揮,數條海鶻船衝刺而入。
才進得澳內,李寶低喝一聲:「動手!」
剎那間,數條海鶻船上同時亮起火摺子,往浸了油的麻布上一湊,那火「蓬」地躥起來。
一眾巡檢都是李寶和童猛張橫等人收編來得綠林水強,紛紛嫻熟的將點了火的箭矢、
油罐,紛紛往那泊著的海船上擲去。
那蒲家的海船皆是上等木料,又塗了桐油,見火就著。
不過片刻,已有三四艘大船燒將起來,這海風一起,火舌順著海風直舔著桅杆而上,僻啪作響,映得半邊天都紅了。
蒲家澳內登時大亂。
那些裝卸貨物的苦力、船工,見火光沖天,只當是海賊殺進來了,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走水了,走水了!!」
「海賊來了,海賊來了,快逃啊!!」
蒲家的私兵聞訊趕來,人數不少,第一批反應過來便有上百人,手持刀槍,逼向海鶻船。
孫安咧嘴一笑早已按捺不住,從船頭一躍而起,落在碼頭上。
一夫當關。
他本是田虎麾下第一大將,這綠林中綽號叫龍叫虎的不少,可叫屠龍的可不多見。
這屠龍手孫安步戰馬戰皆精,如今在水系上漂泊,那對鑌鐵雙劍早就閒得發慌。
見他雙劍一分,攔住一隊私兵,當先兩個蒲家私兵還沒看清來人,咽喉已各中一劍,血光進現,仰面便倒。
其餘私兵發一聲喊,圍將上來,刀槍齊舉。
孫安不慌不忙,腳下步法如風,在人群中穿梭來去。
雙劍翻飛或刺或撩或劈或削,每一劍出去,必有一人倒地。
那些私兵雖也有不少是蒲家招攬來的綠林好手,卻哪裡是孫安的對手?
不過片刻,已被他放倒了七八個,余者膽寒,紛紛後退,口中叫道:「這廝厲害!小心!」
孫安殺得性起,追了過去,大喝一聲,如虎入羊群,雙劍舞得密不透風。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亂響,真真是一步一劍,劍劍見血!
從碼頭一路殺到倉庫前,身後躺了一地的屍首,竟無一人能近得他身。
那邊李寶、童猛也各領人馬上了碼頭,四處放火。
一時間,澳內火光沖天,映得如同白晝。
而馬擴與王荀帶著二百團練,從陸路繞到蒲家澳正門。
那正門也是鐵皮包木,厚重異常,門前吊橋高懸,恍若小城寨一般。
馬擴和王荀對視一眼心道好險,若是自家大刺刺的前來,對方硬是不放下吊橋,憑自家手中兩百團練少壯,雖都是人形兇器,可也做不到用血肉撼動這木門的地步。
馬擴上前,高聲叫道:「我等是大宋海事剿匪官軍,追查海賊兒來,如今有海賊竄入你澳內,快快開門,容我等進去剿捕!」
門樓上的人早已看見澳內火光,正自驚慌,聽說是官軍來剿匪,哪裡還敢盤問,慌忙放下吊橋,打開大門。
馬擴將手一揮,二百團練一擁而入。
才進得門來,馬擴便命人控制蒲家眾人將大門關上,吊橋拉起,又派二十人守住門口,吩咐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出!」
一眾團練轟然贏諾。
此時澳內已亂成一鍋粥。
馬擴帶人直奔倉庫,打開一看,只見那明倉之中,堆著成箱的瓷器、綢緞、茶葉,皆
是報關的尋常貨物。
馬擴也不多看,徑直往深處走,尋那暗倉。
早有團練搜出暗門,砸開鎖頭,推門一看,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暗倉比明倉更大,裡面堆得滿滿當當,一箱箱皆是銅錢,串錢的麻繩都發了霉,散著綠鏽。
馬擴抓起一把銅錢,在手裡掂了掂,又湊近火把看了看,臉色愈發鐵青。
他把銅錢往地上一摔,怒道:「好一個蒲家,好一個賊殺才!難怪這些年混得風生水起,光做這些私鑄銅錢的勾當,就足夠滿門抄斬!」
他越說越怒,一腳踢翻一個木箱,罵道:「這等賊殺才,平日裡裝得人模狗樣,又是修橋鋪路,又是捐船給朝廷,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幹這等斷子絕孫的營生!」
王荀在一旁看著,有些疑惑問道:「馬兄弟,這銅錢雖是錢,可滿大街都是,便是搜出這麼多,也值不得多少銀子罷?怎的這蒲家.....」
他久在邊軍,只知刀槍弓馬,雖說也知道市舶銅禁,可鹽茶鐵馬在邊境查得凶,遠勝過這銅料。
馬擴聽了,苦笑一聲道:「王兄弟,你久在邊軍,不知道這裡頭的利害。你道這銅錢是尋常之物?遠的不提,單說這禁銅的規矩,便有幾百年了。唐朝那會兒,銅錢便不許出海。」
「那時便有敕令,私鑄銅錢者絞,私運銅錢出海者斬,因這南海諸番的商船一來,那些蕃商便拿銀子抑或是各種貨物來換銅錢,這一枚銅錢在倘若在這裡值一文,運到南海便值三五文價值,運到天方、忽魯謨斯那些地方,便是十文、二十文乃至百文也不止。你想想,這買賣誰不做?」
「於是唐朝的銅錢便嘩嘩地往外流,流到最後,市面上銅錢不夠使了,物價騰貴,百姓叫苦,唐武宗年間,朝廷甚至要毀佛鑄錢,把廟裡的銅佛銅鐘銅磬都融了鑄錢,你道那銅荒到了何等地步?」
「到了本朝,太祖開國,便立下規矩,這銅錢絕不許出海。太宗、真宗,一代比一代嚴。到了哲宗乃至本朝,那更是三令五申,不許囤銅幣,融銅幣!只因其一,本朝錢法,銅錢為本,金銀為末。民間交易,十文錢一斗米,百文錢一匹布,全賴銅錢流通。若是銅錢都被人融了運出海外,市面上銅錢便少了,錢少了,物價便騰貴,物價一貴,百姓便要餓肚子。這買賣,比販私鹽還賺十倍,比打劫官倉還穩當。」
正說著,忽聽外頭一陣喧譁。
忽聽得澳外喊殺聲震天,一彪人馬從陸路殺將過來,當先一人,身長七尺,麵皮白淨,頜下一部短髯,穿一件寶藍色綢袍,腰束玉帶,手裡提著一口雁翎刀,正是蒲家輪值管事蒲世仁。
他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足有三四百人,個個手持刀槍,殺氣騰騰。
原來澳內火光一起,早有快馬報了過去。
蒲世仁聞報大驚,一面派人飛報大宅,一面點齊家丁私兵,親自領著殺回澳來。
到得門前,見大門緊閉,叫門不開,越發疑心,便從另一條暗道一擁而入。
進得澳來,見滿地屍首,倉庫貼了封條,暗倉大開,銅錢貨物暴露於外,蒲世仁又驚又怒。
他縱馬直衝到馬擴面前,厲聲喝道:「我乃蒲家管事蒲世仁。蒲家乃泉州望族,世代海商,朝廷敕封的承信郎。不知二位大人是哪裡來的,深夜闖入我蒲家船塢,殺我夥計,燒我船隻,又搜我倉庫,卻是何道理?」
馬擴上前一步,朗聲道:「我乃提舉沿海諸路緝走私舶使西門天章西門大人任命的權知海市舶緝私提舉:馬擴。這是我的任命狀。你既是蒲家管事,來得正好。你蒲家私販禁物,囤積銅錢,罪證確鑿。現本官依法查封船塢,你等速速放下兵器,聽候發落。待本官奏明大人,上奏天聽,再由刑部議罪!」
說罷,從懷中取出任命狀,高高舉起。
蒲世仁派人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朱紅大印蓋得端端正正,底下還有朝廷和官家的籤押。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那黃綾在手裡抖個不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先以為是哪裡的綠林山賊冒充海賊,後來又以為是哪個不入流的吏員乘火打劫,仗著上頭的勢來敲竹槓,不想竟是真的新晉海事海巡!
若是此刻丟下兵器任由搜檢,那麼暗倉里那些銅錢、十幾船禁物、還有那本記著賄賂官府的帳簿,便全要露出來。
到時候莫說蒲家數十年的基業毀於一旦,便是蒲家滿門老小的腦袋,怕也保不住。
私販禁物、囤積銅錢,哪一條都是抄家滅族的重罪。
想到此處,蒲世仁把牙一咬,心裡發狠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只有殺了這些狗官,剛好可以推在海賊身上。
只說這海賊竄入船塢,殺了提舉眾人,而蒲家奮力抵抗,也折了數百夥計。
這說辭雖不甚圓滿,但在這大宋,只要肯花錢通融,聯繫東京城裡的皇家宗親,總比棄械投降等著定罪強上百倍。
他主意已定,臉上便換了一副顏色,把那黃綾往地上一摔,扯著嗓子大喊道:「這是假的!什麼緝私提舉,分明是海賊假冒!來呀,與我拿下這些海賊,碎屍萬段!」
他身後那三四百人聽了,先是一愣,繼而便有人跟著鼓譟起來。
這些私兵平日裡吃蒲家的飯,拿蒲家的錢,此時自然賣命。
嗷嗷叫著便衝上來。
後面那三四百人見有人帶頭,膽氣也壯了,便如潮水一般湧上來,刀槍並舉,喊殺連
天。
王荀早有防備翻身上馬長槍一舉,喝道:「清河列陣!」
那二百團練聞令而動。
但見前排百人齊刷刷挺起長槍,槍尖朝前,排成三列,如牆而進。
這陣勢一擺開,蒲家私兵雖多,卻如浪頭撞在礁石上,登時被戳翻一片。
馬擴一馬當先,手中長刀舞得如風車一般,左劈右砍,當先兩個私兵被他一刀一個,砍翻在地。
他步法靈活,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所過之處,血花四濺。
王荀緊隨其後,一桿長槍使得神出鬼沒,槍尖如毒蛇吐信,專刺咽喉心口,槍槍致命o
二人一左一右,互為犄角,殺得蒲家私兵近不得身。
那邊團練的長槍陣如牆推進,蒲家私兵雖悍勇,卻哪裡見過這等軍中殺人陣勢?
那長槍齊齊刺出,收回來時,槍頭上便帶著血。
三排輪換,如波浪一般,一波刺出,一波收回,周而復始,任你綠林豪強關中巨寇,也抵不過數隻槍齊齊殺來。
蒲家私兵沖了幾次,皆被戳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余者膽寒,紛紛後退。
蒲世仁見狀駭然,便想下令逃離。
卻在此時。
身後喊殺聲又起。
李寶、孫安、張橫、童猛各領人馬,將後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蒲家私兵腹背受敵,登時大亂。
前有長槍陣如牆而進,後有李寶、孫安等猛將截殺,逃無可逃,退無可退。不過片刻,已被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那蒲世仁見大勢已去,撥馬便向沖逃。
被孫安拿起手中單劍奮力一擲,那劍如流星趕月,正中蒲世仁坐騎。
蒲世仁翻身落馬,被趕上來的團練按住,捆了個結實。
其餘私兵見主將被擒,再無鬥志,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扔了兵器,口裡喊著「爺爺饒命!我等降了!」
「官老爺,降了,降了,再不敢了!」
馬擴命人清點戰場,這一戰,蒲家私兵死傷過半,降者百餘人。
澳內屍首枕藉,血水橫流,真真是殺得蒲家元氣大傷。
王荀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馬兄弟,這一仗打得漂亮。只是蒲家吃了這般大虧,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定然去半救兵,咱們須得儘快把其他蒲家捉了,再將這裡的事報與大人知道,大人有交代,倘若他不在,便報與蔡太師。」
馬擴點頭。
那蒲世仁被按在地上,猶自掙扎,昂著頭嘶聲喊道:「爾等知道我們蒲家身後是誰嗎?好膽!竟敢動我蒲家!待京中貴人知曉,管教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李寶上前一步,飛起一腳,正踹在蒲世仁嘴上笑道:「我不知你貴人是誰,你知我腳有多重?」
只聽得「咔嚓」一聲,門牙斷了兩截,滿嘴鮮血直流。
蒲世仁「嗚」的一聲,疼得渾身亂顫,再說不出半句狠話來。
王荀冷笑道:「你家家主兩條腿是如何去掉的?莫非忘記了?我等奉西門大人之命來,爾等還敢在我家大人鈞令面前狂吠!莫說你家身後是宗親,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今日也保不得你!」
蒲世仁聽了這話,如墜冰窟,心中一涼到底。
他自然知道家主那兩條腿是怎麼沒的,家主回來時,一眾蒲家管事還紛紛大罵那西門狗官,可卻沒想到,這狗官來的如此快。
想到此處,蒲世仁滿嘴鮮血,再不敢言語半句,只伏在地上,渾身抖個不住。
馬擴命人將俘虜盡數綁了,串成一串,押在碼頭邊看管。
又命團練打開蒲家各處倉庫,仔細清點。
那倉庫一座連著一座,打開一座,眾人便驚呼一聲。
再打開一座,又驚呼一聲。
只見那明倉暗倉之中,成箱的瓷器、綢緞、茶葉堆得齊整,皆是上等貨色。
胡椒、乳香、象牙、珊瑚、龍涎、蘇木,堆積如山。
這一箱箱一捆捆,堆頂到房梁才算完。
眾人也算見過世面,可這等潑天豪奢,哪裡曾見過?
李寶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口唾沫,道:「我的乖乖,這蒲家就算不是富可敵國,敵上一座大城想來也是輕鬆!!」
孫安也道:「那龍涎香,鴿蛋大的一顆,便值百金。這裡竟有滿滿一箱!還有那象牙,根根粗如人臂,怕不是有上百根!」
童猛搓著手,低聲道:「諸位,依我看,速速把這些貨物從暗路轉運掉才是。這許多財物,留在這裡,夜長夢多,怕是不久各衙門人手便到了,等到天亮了,也不好搬運。」
馬擴聽了,卻搖了搖頭,正色道:「不可。我來的時候,大人吩咐了,只要龍脊便是。其餘財物,一概不許私動。」
李寶、孫安等人聽了,俱是一怔,面面相覷,滿心疑惑。
李寶忍不住道:「大人如何交代的?這等潑天財富,為何不要?若是用來造海船,怕是幾隻船隊有餘!」
王荀在一旁聽了,笑道:「我等也是這般問的,可大人早有交代,這官場裡頭,最忌諱的便是吃獨食。咱們今日若把這些財物盡數吞了,朝堂上那些官老爺們,各個都是人精,如何肯信蒲家船塢船庫里沒東西?」
「到那時,他們面上不說,心裡頭便記恨上了。今日你斷了他的財路,明日他便在官家面前參你一本,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便是奈何不了你,也要噁心你。可若咱們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擺出來,往上一呈,那便是天大的好處給他們。」
「那些官老爺們見了,誰不眼熱?誰不想分一杯羹?到那時,不用咱們說話,他們自己便爭著搶著,要把這蒲家往死里踩。」
「這蒲家再勢大,背後宗親再多,架得住各方勢力一人一口唾沫?大人說了,這就叫:與其獨吞招禍,不如分食得安。這官場裡頭的學問,說穿了不過八個字——利不獨吞,功不獨占。這潑天財富,看著是塊肥肉,可若獨吞了,便是取禍之道,分出去了,才讓蒲家死無葬身之地。」
李寶和孫安聽了,面面相覷。
半晌,李寶苦笑道:「難怪大人青雲直上,這等官場裡的彎彎繞繞,真真比那刀山火海還要兇險幾分。咱們兄弟只道殺人放火是本事,如今看來,這會分財散財的本事,才是真本事,換做你我,哪裡忍得住這許多財物。」
孫安也嘆道:「罷了罷了,大人怎麼說,咱們便怎麼做。只是這許多財物,看得見摸不著,心裡頭怪痒痒的。」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
王荀見眾人眼巴巴望著那滿倉滿庫的財物,又笑道:「不過大人還說了,多的不能拿,可不代表一點不能拿。咱們兄弟拼死拼活,總不能空手回去。這些財物,咱們運走三成便是,留下七成分給他們。既全了朝廷的體面,也全了咱們的辛苦。」
眾人聽了,先是一怔,繼而大喜。
忽有團練來報,說是在澳後一處隱蔽的船塢里,發現了四根參天巨木。
馬擴等人聞言,連忙趕過去看。
只見那船塢內里極為寬敞。
四根巨木並排架在石墩之上,每一根都有十數丈之長,粗可數人合抱,通體烏黑髮亮,木紋細密如鱗,隱隱透著一股沉鬱的香氣。
那木頭表面還裹著一層油布,顯是精心保養。
馬擴上前細看,又用手敲了敲,連連點頭:「便是這個了,是鐵力木。」
李寶等人常年在水上自然知道這鐵力木,只是內河哪用得到這等寶物,眾人也不曾見過。
紛紛聚過來:「聽聞這鐵力木百年不腐,堅逾精鋼,乃是造海船龍脊的上上之選,又聞尋常得一尺見方的一塊,便價值百金。這四根如此巨大,怕不是無價之寶!」
馬擴苦笑道:「正是。我和父親在登州船塢做活,不過一根幾丈長的都當寶貝供著,遲遲不肯下料,這四根鐵力木,每一根都夠做一艘萬料大船的龍骨。蒲家找到此物,運來泉州,怕不是數十年搜尋才得之這四根,分明是要造超大型的海船。若讓他們造出來,莫說沿海走私,便是剿滅小國,也盡夠了。」
他頓了頓,看向李寶、孫安等人,低聲道:「大人要的龍脊,便是此物。速速搬走,從水路運出去北上登州。此事須做得機密,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李寶、孫安、童猛、張橫趕緊驅動當下數百名練,將那四根鐵力木用滾木墊著,一寸一寸從船塢里拖將出來。
那木頭極重,饒是眾人都是巨力大漢啊,也累得滿頭大汗,才將四根巨木裝上數艘串聯的平底沙船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