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裡的警報響了。
尖銳的鳴笛聲在空氣中迴蕩,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獄警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朝廠房區衝去。
囚犯們在監舍里騷動,有人拍打鐵門,有人尖叫。
混亂。
郭懷山跑到主樓門口時,迎面撞上一個慌慌張張的年輕獄警。
「郭監!三號倉庫那邊……」
「我知道!」郭懷山打斷他,「你立刻去通知所有監區,加強警戒!防止犯人趁機鬧事!」
「是!」
年輕獄警跑開了。
郭懷山繼續往東側跑。
從主樓到廠房區,要穿過一片露天場地。
夕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以下,天色迅速暗下來。
路燈還沒亮,只有遠處廠房區的應急燈在閃爍,紅藍光交替,把周圍的建築和樹木映得鬼影幢幢。
郭懷山跑得氣喘吁吁。
五十一歲,平時缺乏鍛鍊,這一陣狂奔讓他胸口發悶,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
但他不敢停。
屋頂坍塌是重大事故。
如果傷亡嚴重,他這個分管獄政的副監獄長,首當其衝要負責。
至少是監管不力,處分跑不了。
嚴重的話,可能連職位都保不住。
他必須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掌控局面,把「事故影響」降到最低。
就像他曾經「處理」那些囚犯的死亡一樣。
把責任推到「操作不當」、「設備老化」、「意外」上。
然後,一切照舊。
郭懷山這樣想著,腳步更快了。
……
黑石監獄,2203監舍。
林默躺在床上,閉著眼。
【罪惡洞察】的視野里,代表郭懷山的深紅光點正在快速移動。
從主樓,穿過露天場地,奔向廠房區。
光點的顏色是血紅色的,罪惡值9000點。
數百個囚犯的「意外死亡」。
每一條命,都換來他帳戶里的一筆錢。
現在,該還了。
林默的意識聚焦。
【使用能力:意外製造。】
目標一:監獄主樓與三監區之間空中連廊屋頂,一根橫向支撐杆與主鋼樑的連接焊縫。
焊縫是五年前維修時補焊的,當時施工粗糙,內部存在未熔合缺陷。但外表完好,日常檢查難以發現。
【事件:誘導焊縫內部缺陷在長期荷載及溫度應力下於今日達到疲勞極限,產生微觀裂紋並迅速擴展,導致支撐杆連接強度急劇下降。】
目標二:三號倉庫屋頂中央主鋼樑下翼緣的一處鏽蝕點。
鋼樑表面刷有防鏽漆,但去年雨季屋頂漏雨,雨水滲入漆膜下方,導致局部鋼板生鏽。鏽蝕從內部開始,外表僅輕微隆起。
【事件:促使鏽蝕點處鋼板有效截面因鏽蝕而削減,於今日承受標準荷載時發生屈服變形,引發整根鋼樑失穩。】
目標三:郭懷山必經之路上,一根路燈杆的混凝土基座內部鋼筋錨固。
這根路燈杆位於露天場地邊緣,基座澆築時振搗不充分,內部存在微小空洞。鋼筋錨固長度原本符合標準。
【事件:微調基座內部空洞的分布,使其削弱鋼筋與混凝土的握裹力,令錨固有效長度在杆體受到側向力時降至臨界值以下。】
三個預設完成。
連廊支撐杆,倉庫鋼樑,路燈基座。
每一個點都「正常」了多年。
每一個點,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以精確的順序失效。
……
郭懷山跑進了露天場地。
廠房區就在前方兩百米處,能看見三號倉庫的輪廓。
倉庫是單層建築,屋頂已經部分塌陷,像被巨人踩了一腳,中央凹下去一大塊。
灰塵和煙霧從坍塌處升騰起來,在漸暗的天色中像灰色的蘑菇雲。
應急燈的光束在煙霧中掃射,人影晃動,呼喊聲、哭叫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混亂,徹底的混亂。
郭懷山的心臟狂跳。
他加快腳步,朝倉庫方向衝去。
必須儘快趕到!
控制現場!封鎖消息!統一口徑!
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後續的「處理」流程。
先確認傷亡,把重傷的犯人轉移,死的就地掩蓋。
然後組織「事故調查組」,結論往「設備老化」、「犯人違規操作」上引。
最後「嚴肅處理」幾個負責維修的獄警,算是給上面交代。
至於賠償……
囚犯的命不值錢。
每人兩萬撫恤金,家屬要鬧就給五萬,最多十萬。
數百個囚犯的經驗告訴他,錢能解決大多數問題。
郭懷山這樣想著,腳下忽然絆了一下。
低頭看,是一截斷裂的鋼筋,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的,橫在路中間。
他罵了一句,繞過去,繼續跑。
距離倉庫還有一百米。
已經能看清坍塌的細節了。
屋頂中央的主鋼樑完全斷裂,兩端還掛在牆上,中間部分垂下來,像折斷的脊椎。
斷裂的鋼樑砸穿了下面的工作檯,壓住了至少十幾個人。
有些人還在掙扎,有些人已經不動了。
血。
很多血。
從鋼樑下方漫出來,在水泥地上匯成暗紅色的小溪。
郭懷山胃裡一陣翻湧。
他見過死人,但沒見過這麼密集的、這麼慘烈的。
但他強迫自己看。
必須看清,才能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跑到倉庫門口。
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獄警,有的在試圖搬開廢墟救人,有的在維持秩序,把還能動的犯人往外趕。
「郭監!」一個滿臉黑灰的獄警跑過來,聲音嘶啞,「初步統計,裡面壓了至少二十個人!鋼樑太重,我們搬不動!已經叫了消防帶切割設備,但最快也要半小時!」
半小時?
壓在下面的人,有幾個能活半小時?
郭懷山臉色鐵青。
他看了一眼倉庫內部。
鋼樑下方,一隻蒼白的手從縫隙里伸出來,五指張開,微微抽搐。
然後,不動了。
死了。
郭懷山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
「先救能救的!」他下令,「重傷的優先送醫務室!已經……沒動靜的,先不管!等設備來了再處理!」
「是!」
獄警跑開了。
郭懷山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倉庫外是一片空地,平時用來堆放原材料。
空地上堆著一些鋼管、角鐵、水泥預製板。
都是廠房維修用的材料,暫時放在這裡。
空地邊緣,立著一根路燈杆。
杆子高約八米,頂端裝著鈉燈,此刻已經自動點亮,發出昏黃的光。
燈光照在空地上,把那些堆放的鋼材影子拉得很長,像一片鋼鐵叢林。
郭懷山看了一眼,沒在意。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事故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