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大動作乾脆,彎腰抓起船錨鐵鏈,手臂發力猛地一甩。
沉甸甸的鐵錨劃破夜空,帶著破空聲響墜入海中,水花濺起半尺高。
鐵鏈繃直繃緊,搖晃的漁船瞬間穩住,不再隨浪漂移。
沒多耽擱,他屈膝蹲身,一把掀開發動機艙蓋板。
刺鼻的機油味混著熱氣撲面而來,他和他侄子一人拿扳手,一人打手電,腦袋齊齊埋進狹窄的艙體裡排查故障。
金屬擰動、敲擊、摩擦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何凱靜靜靠在船舷邊,沒有上前打擾。
夜色落潮,海風越來越涼,一層層裹在身上,帶著深海獨有的濕冷。
整整十幾分鐘過去。
兩人先後直起身子,手上沾滿黑乎乎的機油,動作頹然,工具被隨手丟在甲板上,發出哐當的輕響。
叔侄二人對視一眼,雙雙靠著船幫坐了下來,肩膀垮著,滿臉無力。
「怎麼回事?修不好?」何凱開口問道。
賀老大抬手胡亂抹了把臉,額頭的黑灰蹭得滿臉都是,語氣透著濃濃的無奈。
「徹底趴窩了,船上沒有零件,只能等拖船了!」
年輕小伙連忙摸出兜里的手機,點亮屏幕湊到眼前,指尖不停滑動。
幾秒後,他手腕一垂,無奈地把手機塞回口袋。
「沒信號,一格都沒有,這片近海就是信號盲區,壓根打不出電話。」
賀老大轉頭看向他。
「船上的衛星電話呢?趕緊拿出來求救。」
年輕人雙手一攤,無奈聳肩。
「早上送鎮上維修點了,剛好趕上檢修,沒帶回來,誰能想到剛試船就出這岔子。」
一句話讓船艙徹底陷入沉默。
賀老大抬眼望向遠處的海岸線。
夜色濃稠,岸邊的燈火縮成一條條細碎的亮線,隔著茫茫海面,遙遠又模糊,根本觸不可及。
「等著吧!」
他吐出三個字,聲音低沉,「今晚要是運氣好,能碰到過路漁船搭把手,運氣差,我們就得在海上熬一整夜。」
何凱聞言,慢悠悠摸出兜里的煙盒,抬手抖出兩支煙,起身遞到叔侄二人面前。
兩人沒說話,默默抬手接過,低頭點燃火苗。
賀老大抬手關掉頭燈。
四下徹底墜入黑暗,只剩海風翻湧、海浪輕拍船舷的單調聲響。
漆黑的海面上,三點猩紅煙火忽明忽暗,隨著船身輕輕晃動,是這片死寂海域裡唯一的活物痕跡。
視野所及,再也看不到半點船隻燈光,整片近海空空蕩蕩。
賀老大狠狠吸了一大口煙,菸蒂瞬間燃掉大半。
他抬手一彈,火星劃出一道細長的拋物線,墜落在海面,轉瞬被海水吞沒,徹底熄滅。
黑暗裡,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試探。
「小兄弟,你老實說,你真是來旅遊的?」
何凱指尖捏著煙,輕輕頷首。
「一開始確實是想看看海,長這麼大很少見海,沒想到這麼倒霉,被困在海上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晚風掠過船桅,帶起一絲輕響。
「你騙人。」
賀老大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
「你根本不像遊客。」
何凱微微一怔,看不清對方的神情,只能輕聲反問:「你怎麼覺得我不像遊客?」
「遊客哪有你這身穩勁。」
賀老大吐出一口煙圈,語氣篤定又通透,「穿著規整得體,走路、看人、問話都端得住,不慌不忙,半點不像出來遊玩散心的普通人,我看你的氣度,怕是官職比我們鎮長還要大。」
何凱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清淡,融進海風裡。
「賀老大眼光真准。」
一句默認,讓船上的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賀老大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避開旁邊的晚輩,透著幾分善意的提醒。
「你是來查滄灣鎮的,對不對?」
何凱指尖的煙頓在半空,心頭微震,嘴上依舊平靜發問。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那地方的貓膩,整個沿海鄉鎮的人都心知肚明。」
賀老大苦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無奈。
「大白天你去滄灣,能查到什麼東西?那些你能看到的,都是擺在明面上給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的生意,根本不沾岸。」
何凱徹底坐直身子,斂去了所有閒散姿態。
白天在滄灣村看到的亂象、村民的疾苦、楊長順的囂張跋扈,瞬間在腦海里串聯起來。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貨,不在村里進出?」
「當然不在。」
賀老大抬手指向東側漆黑的海面,夜色里那片海域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卻藏著最大的秘密。
「看到東邊那片海域沒?那裡有個東興島,島上荒了十幾年,當初那島上的石頭值錢,修過一座碼頭,早就廢棄了,沒人會特意留意。」
「滄灣那幫人,這幾年悄悄把廢碼頭修整出來了,大船夜裡偷偷入境,不靠滄灣主岸,全部繞去東興島卸貨。」
何凱眼神一凝。
「島上卸貨?」
「對。」
旁邊的年輕小伙也忍不住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憤懣。
「大船上的走私電子垃圾、廢舊原料,半夜全部卸在荒島碼頭,再由他們的小漁船分批轉運上岸,分到家家戶戶的小作坊拆解、熔煉,最後統一回收出貨,整條線藏得嚴嚴實實,白天乾乾淨淨,半夜熱火朝天。」
何凱默默抽菸,煙霧漫過眼底。
他終於明白,白天那一趟暗訪,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是對方故意露出來的表面亂象。
真正的走私鏈路、核心交易場景,全部藏在暗夜荒島之上,隱秘至極。
整條黑色產業鏈,早就形成了閉環。
「你們沙嶼鎮,為什麼不跟著做?」
何凱抬眼問道,「這行傳言暴利,來錢極快,你們守著海邊,不可能不知道。」
賀老大聞言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想誰不想?誰願意天天風吹日曬出海打魚,賺那點辛苦血汗錢?」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們鎮上老支書是個明白人,當年這行當剛興起的時候,就死死壓住了,嚴禁村里人參與,當初有幾戶貪心的,偷偷跟著滄灣那邊干,最後全都被支書逼著退了,硬生生掐滅了苗頭。」
「後來我們也看清了,那錢看著好賺,可是斷子絕孫的生意!」
年輕人跟著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後怕。
「我小學一個女同學,嫁去滄灣村的,當初家裡人都以為她嫁得好,婆家做這個生意,家底厚,結果呢?連著懷了幾胎,沒有一個能順利養大的,全都胎裡帶毛病,村里好多人家的孩子,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就是污染鬧的。」
海風驟然轉涼,吹得船身輕輕晃動。
何凱指尖微緊,心頭沉沉發堵。
「明知害人,他們為什麼還要死扛著繼續干?」
賀老大在黑暗裡搖了搖頭,語氣滿是麻木和無奈。
「上癮了,也被逼上絕路了!」
「最早一批靠這個賺錢的年輕人,早就懶得下海吃苦打魚了,輕輕鬆鬆拆解垃圾、倒手賣貨,一天頂打魚半個月,誰還願意出苦力?」
「最關鍵的是,這片近海徹底廢了。」
他抬手拍了拍船板,聲音透著無盡惋惜。
「以前這片灘涂能養殖、能趕海,魚蝦、螃蟹、生蚝、海帶,樣樣能出,家家戶戶都有穩定收入,這麼多年污染滲進海里,水質徹底壞掉,養什麼死什麼,產出的海鮮根本沒人敢收。」
「地廢了、海廢了,除了幹這灰色行當,很多人家已經沒別的活路了,只能硬著頭皮一條道走到黑。」
何凱沉默良久。
惡性循環。
利益養懶了人心,污染毀掉了生計,最後只能靠著害人的黑色產業續命,越陷越深,再也無法回頭。